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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舞足蹈(一)[特区根据地]
手舞足蹈(一)[特区根据地]
 更新时间:2007-2-26 16:35:02  点击数:1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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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我自己和一九七六


我出生的那年月,天空是灰色的。这是因为有许多根烟囱翘然耸立于城市之间,向天空喷着黑烟,把天空染成了黑灰黑灰的颜色。这些烟囱有的高耸入云,有的相对而言比较小巧。在我出生那家医院的妇产科里,就有一根小巧的,用红砖整齐地砌上去,比旁边的一棵梧桐树稍微高一点点,属于医院的锅炉房。我妈说,我就是从那棵梧桐里长出来的,我后来去看过它,觉得它叶片耷拉,没精打采,就没认它。后来我妈又说我是那烟囱里刨出来的,我也去看了。虽然它长得和我一点也不象,但我相信在它里面还孕育着许多和我一样的小孩,我曾经想爬进去探望我的弟弟妹妹,但那烟囱太高,我站在下面打量了半天,还是没敢爬上去。

我出生了这么多个年头之后,天空已经渐渐变蓝了,这是我们市环境保护的成果。为了保护环境,我们市所有的工厂全都不冒烟了,它们都倒闭了。以前市里那条河的水又黑又臭,上面还漂浮着许多泡沫,生存下来的鱼全都变异,长到船那么大,鳞片是三角形的,一口牙尖利无比,可以咬断甘蔗。这些年水渐渐地清了,有时候可以看到河底的水草,不知道那些鱼有没有变回来?

我一岁多的时候,我妈就发现了我的特异功能。当时我妈把我放在房子中央的一张凉席上,自己去厨房收拾饭菜。等她从厨房出来,发现我把电风扇的插头拨了,右手捏着插头,左手的手指捅进了插座里。风扇还在呼呼地扇,而我笑嘻嘻地一点事没有。我妈狂呼一声扑过来抓我,但没抓住,强大的电流把她打到三米开外。‘这下完了’,我妈正准备嚎啕大哭,但看了看我,一点事没有。更神奇的是,我把捅在插座里的手指拨出来以后,风扇还是转得很欢快。后来我妈见惯了就不再大惊小怪,有时候她打麻将,打着打着停电了,就插两根电线在插座里,让我左手握一根,右手握一根,只要两根电线接触到我的掌心,屋子里就重放光明。我妈有时候跟我爸纳闷:“你说咱们俩都正常得很,怎么就生了个电池出来?”我爸说:“这还不好,长大了就让他做电工,安全得很。”

在一九七六年,发生了很多件大事:周总理,朱委员长,毛主席相继逝世,我们那块的人把这概括为‘粥少猪死毛脱’,意思是粥没有了,猪就饿死,饿死之后,就要脱毛。这样概括简便易记,但对革命前辈很不尊敬。这一年还发生了唐山大地震,对我国人民来说,这是个灾难之年。在灾难之年出生的孩子,如果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就会被视为‘妖孽’,所以我那点特异功能,一直被我家里人瞒着,在外人看来,我和其他的小家伙一样,正在茁壮成长。


2:关于我叔叔和一九七六


一九七六年,正是我叔叔的黄金年代,其人其时年方十七岁,肌肉发达,形容俊美。快冬天的时候,我叔叔脱剩到了一条小裤衩,站在河码头上,迎着万里长风,身上爆出无数的鸡皮疙瘩来,他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就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那时候毛主席才去世,旁边的人以为他悲伤过度,不能自己,手忙脚乱地跳下去救他。但他们都跳下去后,就见我叔叔浮了出来,笑嘻嘻地,手里还抱着一条大鱼,鱼还在拼命地挣扎。我叔叔上得岸来,把鱼往地上使劲一摔,鱼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沾上了一身泥巴,就不再动弹。我叔叔把鱼拾起来,用一根草绳穿过它的鳃,提着它准备回家。要救他的那些人还泡在冰凉的水里,看到这个情形,就破口大骂。我叔叔一点也不在乎,他把那些人脱下的鞋踢拢到一堆,说:“上来吧,水凉。”然后径直走掉。我叔叔就是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二杆子,但依然有很多姑娘爱他,还有很多结了婚的少妇愿意为了他红杏出墙,这因为他不但长得帅,而且有特异之处。
我叔叔的特异之处,大概是指他两眼会放电。黑暗中我叔叔目光炯炯,就象两只手电筒。大姑娘小媳妇们经他电眼一扫,就面色潮红,不能自己。我爸也生得英俊潇洒,他有一张上色的照片,理着一个‘马桶盖’发型,神色庄重地在看书,旁边题着一行字---‘读一辈子毛主席的书’,这张照片放在照相馆的展览窗里,大半个城市里的人都欣赏过。我爸是个名人,但他还是没有我叔叔受欢迎。

我有一个伯父,三个姑姑,但有此一双电眼的,只有我叔叔一人。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家的某一个祖辈是个大孝子,他娘生了重病,想喝口鲤鱼汤,那时节河面都结起了冰,他就趴在冰面上卧冰求鲤,结果被雷劈了。晴天里一声霹雳,一个大炸雷劈将下来,把他劈成了一个秃头。这个雷还把冰面劈出了一个洞,一条金色的鲤鱼被劈了上来,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大概是因为雷公眼神不怎么好,本来就想劈上来一条鲤鱼的,但同时也误伤了我的祖先,把他满头青丝给劈不见了。他娘喝了这条鲤鱼熬的汤,病就全好了。并且从那以后,我这个祖先就有了特异之处,力大如牛,疾走如飞,练有一种掌法,号称‘霹雳金光雷电掌’,一掌击出,轰然有雷鸣之声,并且放出电光来,伤人于十丈之外。但这种掌法用得一段时间,就渐渐失去了效用,所以在下大雨的时候,哪里招雷劈他就跑哪里去,劈过之后,威力倍增。从那以后,我们家每一代都有一个人有这种特异之处,不怕雷劈,也不怕电击。一电之后,精神抖擞。我的上一代是我叔叔,这一代就是区区在下。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传子不传媳,所以我妈看到我摸电门的时候才会大惊小怪。


3:关于我,我叔叔以及一九八一


我和我叔叔感情极深,这大概是因为我们俩身上都带电的缘故。生出来以后我老哭,但我叔叔一抱我,我就咯咯地笑。他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麻酥酥的,很是舒服。夏天的时候,我叔叔带着我在庭院里乘凉,他穿一条深蓝色的四角裤,露出毛茸茸的两条腿来,我叔叔把手掌往腿上一捋,腿毛就根根直立,‘噼啪’之声作响,并且闪耀出蓝色的小电火花。那一片的孩子全都喜欢看叔叔玩这种把戏,一个个双手托腮,嘴角流下哈喇子来,痴迷得入神。与此同时我叔叔赤裸着上身,从深蓝色四角裤里露出一线乌黑发亮的绒毛,沿着他腹肌的中分线,一直长到胸肌处,呈现一个‘丫’字,长着这种毛的人在我们那被称之为‘青龙’。传说中‘青龙’是男人里的极品,十几年过去之后,当我也长出这种毛来的时候,我也象我叔叔一样,选择一切可以的机会光着膀子,让其他在庭院里乘凉的男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女人流出哈喇子。

做为一九八一年的庭院,其实是个比较小的广场。在以前,它是河码头里装上来的货物的堆积地,青石板铺就,有三棵梧桐树,一棵大槐树,其他全是柳树。在夏季的傍晚,庭院里摆满了乘凉的家什,包括竹制的躺椅,两根板凳架起来的竹板床。这些家什下面放着一盘盘蚊香,在河畔吹过来的微风中,烟雾很快消弭于无形。

庭院往上,是十五级青石台阶,步过这些台阶,就是我们的小街。小街很窄,二楼的窗户上架着很多竹竿,这是对邻两户共用的晾衣架,上面晾着很多花花绿绿的衣服。住屋的格局大致一样,底下是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堂屋。兼做厨房,迎门是一张桌子,吃饭的时候是饭桌,不吃饭的时候是供桌。有的人家供奉着自家的祖先,有的人家在墙上贴一张毛主席的像和一张华主席的像。条件好的人家已经用水泥地面了,不过我家的地面是泥地,已经踩得很瓷实,但凹凸不平,起伏着许多微微的丘,就象地下埋着很多土豆。挨着堂屋是一间狭长的卧室,属于我爷爷奶奶,全靠着屋顶的几片明瓦透下光线来,所以光线幽暗。经过十八级木楼梯通向楼上,首先是我父母的房间,是整套房子里最大的一间,收拾得很干净,木楼板上漆着暗红色的漆。我叔叔那间是最小的一间,只摆下了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总是有一股骚哄哄的味道。但这一间临街,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对面的素眉阿姨的房间,我是说当窗帘拉开的时候。

三个房间我都睡过。有时候我跟着父母睡,挤在他们俩中间,把脸冲向妈妈那一边,这是因为妈妈身上的味道好闻些,我爸身上有浓烈的烟味,而且他身上毛扎扎的。有时候我跟着爷爷奶奶睡,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床,是那种三面有护栏的雕花大木床,没有雕花护栏的那一面的床棂已经磨得滑不溜手。奶奶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已经传了两百多年了,将来还要传下去。有一些时候,我就睡在叔叔的床上。我叔叔在迷糊中梦见自己行进了一片沼泽,沼泽里水雾蒸腾,并且有些热乎乎的,他就知道大事不好,翻身而起抓住灯绳一把拉亮了,给了我屁股一巴掌,恶狠狠地道:“小兔崽子,又尿床了!”第二天早上,早起的阳光照耀着他的床单,上面有一副黄黄的地图。那是在下的杰作,但素眉阿姨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取笑我叔叔说:“测量得很精确呀。”我叔叔嘿嘿地干笑:“童子尿,听说可以治很多病。”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还是我。


4:关于我叔叔,素眉阿姨以及一九八一


我叔叔当时大概还是个童子,尽管有那么多姑娘爱他,但他未必看得上眼。在夜深的时候,我叔叔打开窗户,掏出巨大无比的家伙,向着窗外撒尿。我要是醒着,也会爬起来,掏出小鸡鸡和他一起尿,一边尿一边比较我们俩之间的家伙,我觉得我的比他的漂亮,他的颜色没有我这样白生生的,并且还有很杂乱的毛,看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我从小就有做月老的志愿,看着叔叔阿姨们,就很想给他们配对。我妈有个学徒小杨阿姨,我觉得她和妈妈厂里的小张叔叔很配,就私下给他们配了对。后来小杨阿姨找了个男朋友,带到了我家里来,我一看不是小张叔叔,就号啕大哭。直到小杨阿姨给我买了糖,我才擦干眼泪接受了这个事实。至于我自己的叔叔,我一直在给他慎重选择,只要是长得漂亮的,我都给我叔叔配过。要是我配的都成为事实,我叔叔就可以娶很多老婆,其中也包括素眉阿姨。我一直觉得,我叔叔要是娶老婆,素眉阿姨是最好的一个。

素眉阿姨身段苗条,而且前拱后翘,有腰有胸有屁股。做为一个五岁的孩子,我不太懂得这些东西的重要性,但我叔叔懂得。这些东西都是他告诉我的,我叔叔问我说:“想不想娶老婆?”我说:“想。”我叔叔就指点我说:“娶老婆就要娶一个有脸蛋有腰有胸有屁股的。”我认为这些东西每个人都有,但叔叔说每个人有的都不一样,必须要象素眉阿姨那样,才能算得上有。所以我想我就娶了素眉阿姨吧,但是我现在年纪还小,不能娶老婆,所以只能让给我叔叔。

有时候素眉阿姨换衣服的时候忘了拉窗帘,我叔叔就躲在窗户后面偷看。这个时候,他的一双电眼就暴露了他,素眉阿姨换着衣服的时候,觉得身上某些地方有灼热的感觉,往对面一看,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闪闪发光,她赶紧用毯子包住了自己,冲对面喊:“徐老六,干什么哪你!”这时候我叔叔就捅我一下,我赶紧探出头去,露出一张如花的笑脸,用稚嫩的声音招呼道:“素眉阿姨好。”素眉阿姨就要松一口气,道:“原来是小磊啊,你也好。”然后她就继续换,我叔叔又慢慢地从窗户后面探出眼睛来,但这个时候,素眉阿姨已经换完了。我叔叔征求我意见问:“怎么样?”我肯定道:“有胸有屁股。”

我不太明白叔叔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我认为他完全可以把素眉阿姨娶回家来,然后光明正大地看。但我向叔叔提出这个以后,他只是说:“等你大一点就明白了。”大人们老是用这样的话来敷衍我们孩子,但我从叔叔阴沉的脸上能够感觉到这件事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有些事我后来才知道,我叔叔其实是和素眉阿姨谈过恋爱的。他们用纸条折成小飞机,把要说的话写在上面,轻轻一投,就投给了对方,神不知鬼不觉。但这些事发生在一九八一年以前,一九八一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谈了,因为素眉阿姨说:“你没工作,我也没工作,要是我们俩在一起了,拿什么养活自己?”我叔叔说:“我们不会老是没工作的。”素眉阿姨说:“你看看你们家那房子,如果我嫁过去,我们住哪里?”素眉阿姨还说:“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样子,我知道从我十四岁开始,你就一直偷看我。在换衣服和睡觉的时候,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后来我们俩好了,我才觉得好一些。将来我们结了婚,你也让我给别人看?我可不想一辈子住这样的房子,我结婚以后,要住在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听到了这话,就有一根大棒子在我叔叔脑门上敲了一下,让他很受打击。关于这段爱情,总结起来是这样:素眉阿姨有脸蛋又有身材,所以我叔叔爱上了她,但素眉阿姨很现实,所以我叔叔爱不起她。电视上出现这种情况,通常那男的会跪在海潮中,向着苍天呼喊:“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这边没有海,我叔叔也没有含泪向苍天,这说明我叔叔还是坚强的。


5:关于小街和一九八一


其实我们家住房条件也不是很差,三室一厅外带厨房马桶,只住着六口人,这在我们小街上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我们家住房最紧张的那段时间还没我呢,那时候我伯伯和三个姑姑都在家,一家子八口人,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住的。后来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个英明的决策缓解了城镇居民的住房压力,我们家一走就走了四口人,这一走就是很多年。现在他们基本只在星期天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家会有很多人,三世同堂,总共有二十三个。这么多人挤在那三十来个平方里,再加上家具占去的绝大多数地盘,挤得就象公共汽车,空气里二氧化碳的浓度很高,呼吸困难。现在我们家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每回吃年夜饭的时候,怎么坐都是一个很头疼的问题,只好让小孩子坐在大人的腿上。吃年夜饭的时候是冬天,窗户紧闭,屋子里几十杆烟枪在熏,不来点措施实在是不行。所以我跑生意的大堂哥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个防毒面具。有一年有个乞丐上门,敲开门看到屋子里这副情景,吓出了心肌梗塞。

这种情形并不是我们家独有的,每逢节假日,我们小街比红旗路还要热闹,大家拖家带口的全都回来了。每家都有那么一二十口人,这条小街不大,却住着几百户人家,这就是几万部队。屋子里挤不下,大家只好坐在街上,小孩子们就在其中疯跑。这时候要是谁放一个大点的炮仗,会炸到十几个人,损坏十几件衣服,被上百个人破口大骂,实在是境遇堪怜。

综上所述,素眉阿姨渴望一套两室一厅,确实太能理解了。何况那房子里面就有卫生间,晚上上个厕所不用跑几百米,小街上有三个厕所,可高峰期还是不够用。每天早上的时候,厕所外面都排着很长的队,男人抽着烟闲聊,女人等得要更久一些,就干脆带了毛衣来打,有时候打得太投入,就浑然忘了上厕所的事,等到织完了一只袖子,突然想起了自己来这里是干吗的,这时候觉得腹部巨痛,猛喊一声,往里面狂奔,要是碰上还堵着,那就完了。所以肾功能不行,膀胱容量不够,括约肌收缩能力不强的人,实在不适合住在小街上。现在小街还在,但已经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有很多家建起了楼房,方便的事就在家里解决。这说明其实生活一直在改变,只是我们悄然不觉。

至于我叔叔,想拥有一套两房一厅,那是做梦也梦不出来的事。他连工作也没有,其他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要是我爷爷是个干部,这些事都好解决,但他只是个皮匠。我们家职位最高的是我伯父,是钳工小组长。要是我们家在香港,我叔叔就可以去参加艺员培训班,凭他的一双电眼,很快就能红起来,到时候王家卫拍《花样年华》,就不会找梁朝伟啦。生不逢时逢地,就只能住这样的房子,找不到工作,并且连老婆也娶不了。本来政府还给了个解决的机会,我爷爷从皮鞋厂退休的时候,我叔叔可以顶职顶进去,但这个名额已经被我小姑姑用了,我叔叔只好继续在家闲呆着,什么也不干。


6:关于我叔叔和一九八二


时光如水,一下子就到了一九八二年。我叔叔在家睡大觉,一觉醒来,觉得全身骨头疼痛,他觉得再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就谋划着要干点什么。做为小街上的人,最好的出路就是进工厂,端上铁饭碗,吃公家粮。但进工厂需要指标,指标这东西需要劳动部门统一安排,我叔叔弄不到。要是换做现在,我叔叔就可以跑到工厂里去毛遂自荐,说:“我能干电工。”然后一言不发,跑去摸电门。我叔叔是想证明自己根本不怕电,最适合干电工。但别人会误会他受到了没有工作的刺激,跑到工厂里来摸电门自杀。于是大喝一声,想要阻止他,大喝没有奏效,就跑上去拉电闸,因为过于匆忙,把自己给电翻了,翻出来一对白眼,从此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以后上街的时候,都得戴副墨镜,要是不戴墨镜,在商店门口等老婆等得不耐烦蹲下来的时候,就会有人往他面前扔钢蹦儿。随便蹲蹲就有钱赚是件好事,但有些缺德之人把他当瞎子,会朝他面前扔嚼过的口香糖,这样一来,就有点损害自尊心。话说回来,我叔叔还是没能证明自己是个很适合的电工,他只好想些别的点子。

小街因为挨着河,就有人靠水吃水。有这么一帮子水性精良的人,带着一杆自制渔枪,一个猛子扎进河里去,再上来的时候,就提着一条大鱼,鱼还在做垂死的挣扎,但没用,肚子上扎进了一根渔枪,越挣扎越没了力气。一九八二年,小街上出了这么一件事,一个打鱼人扎进了河了,很久都没有上来,再上来的时候,是连同他的战利品一起浮上来的,那是一条有小船那么大的鱼。此人把渔枪紧紧地缠在了手腕上,射中大鱼的时候,大鱼受惊吃痛在河底乱窜,这个人就一直被拖着,最后呛死了。大鱼也没活多久,浮上来的时候,这对生死冤家还被渔枪扯在一起。那条鱼谁也没敢吃,小街上纷纷传说,这条鱼是成了精的,专门来报仇的。有很多打鱼人不敢再下水了,就转了行。我叔叔深受唯物论的教导,不相信鱼精这么无稽的事情,没人干,他就去干了。
因为我叔叔有一双电眼,在河底潜泳的时候,看得比别人清晰十倍,上了五斤重的鱼,在他身周二十米的范围内,就很难逃掉他的眼睛。这样一来,我叔叔的收获不小,平均起来每天能打三十斤的鱼,按每斤八毛计算,一个月有七百多块钱,顶得上十个十三级工。这件事一传出去,就有更多的姑娘想嫁给我叔叔。每天都有些七大姑八大姨坐在我家堂屋里给我叔叔介绍对象。但我叔叔不置可否,他本来可以试着挑一两个搞搞对象,但这样一来,素眉阿姨就会受刺激,说不定就会嫁给一个五十来岁,有两房一厅的糟老头子,这是我叔叔不愿意看到的情形。


7:关于我叔叔,我,以及一九八四


我叔叔因为一双电眼成为了远近闻名的‘渔王’,有不少人前来拜师求艺。但我叔叔的徒弟只有一个,那就是区区在下。我叔叔不是不愿意教别人,问题是他教不了,那双电眼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他要是强行给人通电,只会把人电得怒发冲冠,以后永远只能理板寸。在我们家,不怕电的除了他就只有我了。一九八四年我已经八岁,细胳膊细腿,瘦得象根麻杆,皮肤黑不溜秋的,一个猛子能扎将近两分钟,每回游泳都会在河底摸些有用的东西回家,有一回摸了块崭新的手表,有时候还会摸到一两毛钱。我叔叔看中了我的潜质,认为我一定能接好他的班。但对于打渔,我无心向学,觉得其中毫无乐趣。实际上,我认为和一条鱼在河中追逐,最终把它猎杀,这件事充满挑战性。问题在于把这种乐趣变做谋生的技能,那就味同嚼蜡,全无刺激可言。因为这样一来,乐趣就成了上班,上班是全无乐趣的,而且我才八岁,还不想上班。其实我干这样的事,要比我叔叔容易多了,我不用带渔枪。我只要双掌合并,摩擦数十下,就会发出一股电流来,其强弱程度任我控制。这一招只有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常常潜在水里,用电流麻其他人的屁股,其他人中招之后,就会大叫一声跳起来:“有水蛇,水蛇咬我!”

我叔叔有时候想到一门绝学就要失传,相当悲观。有时候我睡在他的床上,看着他推窗而起,抽着烟凝视长街,心事重重。

我叔叔心事重重的时候,还会出去转悠。夜凉如水,有时候有月光,有时候没有。有月光的时候,老远就能看见我叔叔缓缓步在空寂无人的长街上,仿佛一个梦游者。他就象一个影子一样飘过去,有人在下夜班的时候看到了他,回去就发起了高烧。后来就传说我们这一片闹鬼,小偷全都不敢上我们这一片来作案。后来我叔叔的夜游范围扩大,他又觉得老是一个人这么逛很无聊,就会把我带上。深更半夜不睡觉跟着他逛街,我实在没法接受,我叔叔为了提高我的积极性,就带着我去抓贼。抓贼很刺激,所以我同意了。

在抓贼这方面,我们叔侄俩抵得上一个刑侦大队。我们俩人少,不容易暴露,换做是联防队,做贼的老远就能看见一大帮人,亮着手电筒咋咋呼呼地过来。贼又不是笨蛋,当然早就躲起来了。而我们俩就隐蔽得多。凭我们俩的眼睛,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方圆五百米全在我们的视线笼罩之下,在视力方面,贼就要吃个大亏。一看见有鬼鬼祟祟的人影,我们叔侄俩就猛虎下山一般扑过去,迅速拿下。有的贼不甘束手就擒,会跟我们搏斗,但他岂是我们俩的对手,我叔叔正面迎敌,我就从后面一掌。这一掌依稀有我祖辈‘霹雳金光雷电掌’的风范,可以释放出三万伏的高压。贼中招之后,就口吐白沫,栽倒在地,抽一种俗称‘羊癫疯’的筋。我叔叔再用他的衣服将他捆起来,用带来的粉笔在他旁边写下‘飞天神龙擒贼于此’,然后把他扔在那里,率领我扬长而去。第二天别人发现了,就会把他送进派出所。‘飞天神龙’抓的贼,派出所审都不审,直接送去收审所。‘飞天神龙’是我想出来的绰号,行走江湖不能没有绰号,既然需要绰号,就得想个比较威风的。我叔叔起先以为我这只是小孩子玩意,但后来‘飞天神龙’名声大震,每天的民间传闻中十件中必然有六件说到‘大侠飞天神龙’。我叔叔对这个绰号也重视起来,每回写的时候,都务求字迹苍劲有力,并且说我的字象是鸡抓狗刨的一样,从来不让我写。自从‘飞天神龙’出名以后,我们城市的小偷强盗全都闻风丧胆,改在了白天作案,我和我叔叔再在晚间巡逻的时候,就无事可干,闲得发慌,后来只好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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