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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舞足蹈(二)[特区根据地]
手舞足蹈(二)[特区根据地]
 更新时间:2007-2-26 16:39:43  点击数: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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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于生活以及一九八六


在一九八六年,城市里出现了一种人。这种人长得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他们和我们的区别在于走路的时候眼睛平视前方,还有的仰起了头看天。我们只在看天气或者天上有一架飞机飞过的时候仰起脸,仰得一会,脖子酸痛,就垂下头来走路。平时我们总是垂着头走路,不管是步履匆忙还是闲庭信步,除了怕踩到什么绊一跤,还因为看着地上很有可能捡到钱,就算没钱可捡,地上总会有些有用的东西出现。例如一截铁丝,长一点的可以用来弯个晾衣架,短一点的可以用来做个挂东西的钩子,还可以用来做弹弓。这些人不屑走路看地上是因为他们有钱,有钱腰杆粗,所以不怕走路绊倒。他们被称之为‘万元户’,据说都是干个体干出来的。这种人其实好几年前就有了,只是当时我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一种人,所以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一九八六年出现的没错。

个体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一干它就能干出万元户来,这种情况给了我叔叔许多遐想。我叔叔读过《资本论》,知道金钱是罪恶的,但马克思说的大概是好几百块钱。一万块这么大的数目,马克思会和我们这样的人一样想象不出来那是多少。他自己就是个穷光蛋,要不是恩格斯和他有伟大的友谊,他早就沿门托钵,伸出一只碗来怯生生道:“打发点咯。”这种人要是来到我们家,我奶奶都会从米缸里抓一把米给他们,要是碰上马克思这样正当盛年的大胡子,我奶奶还会教育道:“有手有脚的讨什么米?乡下有的是田种。”大胡子就会叹一口气,双泪长流,向我奶奶倒苦水,我奶奶要是闲着没事,就会跟他拉家常,一直拉到吃晚饭的时候,盛一碗饭,夹满菜给他,同情道:“苦命人各有各的苦啊。”要是有事,就会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大胡子拱手谢道:“好心人善有善报哪。”就此离去。平均起来,每两天就有一个上门来讨米的,都是我奶奶一把米打发了的,我曾经很有兴趣地跟在我奶奶身边,希望从这些人中找出一位风尘奇侠来,但一直未果,后来跟着我叔叔‘飞天神龙’地干活,就没了兴趣。

总而言之,要是有了一万块,八个素眉阿姨我叔叔也娶回来了。他存不下什么钱,虽然打鱼的收入不错,但每年也只有那么几个月可以下水,其他的时候,我叔叔还是闲呆着。他要是亮出‘飞天神龙’的字号来,一定会有很多人来请他,忙个不亦乐乎。但别人未必相信,何况我叔叔也不愿意把这事透露出去,要说他是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也不见得,众所周知雷锋大名鼎鼎,做好事不留名的后果恰恰适得其反。我叔叔主要是担心一旦我们叔侄就是‘飞天神龙’的事透露了出去,城市里所有的贼,小偷,扒手,强盗都会恨死我们家,从此我们家不得安宁。虽然他们未必有胆子上门来挑衅,但趁着没人看见,拣砖头砸我们家窗户玻璃的事完全干得出来,这样子生活,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叔叔每天在城市里奔波,向个体们请教。一般来说,发财各有各的门道,这些秘诀都不能轻易传授给人。但别忘了,我叔叔有一双电眼,在个体户中,有相当一部分女性,她们焉能挡我叔叔电眼一扫?我叔叔只要面带微笑,凝视着她超过五秒钟,她就会面色潮红,小心肝噗嗵噗嗵狂跳,在半分钟之内开始说话,一说话就滔滔不绝,把所有商业机密和盘托出。因为我叔叔主要针对女个体户下手,所以他综合了所有的资料之后,决定做服装买卖。

9:关于城市以及一九八六

如果要做服装生意,我叔叔就得去广州。每一个个体户都说自己的服装是直接从广州进的货,这样才能领导潮流。广州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我叔叔长到二十七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长沙。而且去的时候是跟着他哥也就是在下的老爹去见世面的。那时候我老爹是一个小型造反派组织的头目,热衷于进行文化大革命的串联,曾经和一帮子人徒步到北京去看毛主席。从北京回来后,我老爹依然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兴奋中,整天风风火火地带着一帮人搞‘造反有理’的革命活动。不幸的是我爷爷是个‘保皇派’,他看不惯我爹那副嚣张的样子,觉得应该给他泼点冷水。但我爹能够成为造反派头目,口才上还是很有一套的,我爷爷辩不过我爹,就甩了他一个耳光。这一耳光让我爹认识到了革命的艰难,同时也很受委屈。在我们家,我爷爷就是权威,我爹不敢造他的反,只好私下联合家里的人来和他对抗。为了把我叔叔拉到革命的阵营中来,我爹把我叔叔带到了长沙,让他见识见识革命的发展形势。那是一趟幸福之旅,做为红卫兵小将,吃饭,坐车,住宿全都不用给钱。这让我叔叔留连忘返,同时使得在十几年之后的一九八六年,我叔叔在出门这方面全无经验,象个土老冒。

但我叔叔还是去了广州,带着他的全部积蓄八百块钱。这八百块钱是一个梦想之源,为了把它积攒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条鱼惨遭我叔叔毒手。它们做出的牺牲如此之大,我叔叔当然不愿意让它们白白牺牲。我叔叔已经二十七了,很有可能还是个童子,这种煎熬我当时体会不到,当我体会到了之后,完全可以理解我叔叔为什么那么着急发家致富,把素眉阿姨娶回家。有时候岁月蹉跎,有些事一拖就是一辈子,素眉阿姨现在还在等着我叔叔,但再过个两三年,她未必还能等得下去。对于这一点,我叔叔认识得很清楚。

据某些人说,广州那个地方是个一弯腰就能捡到黄金的地方。我叔叔到了之后大失所望,他发现遍地的不是黄金,而是垃圾。为了表示失望之情,我叔叔狠狠地‘呸’了一声,这时候过来个带着红袖章的老太太,一把扯住了我叔叔,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道:“随地吐痰,罚款五块。”我叔叔被五块这个数目震得退了一步,脑子了嗡嗡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疑惑道:“这地上这么脏,怎么还不能吐痰?”老太太振振有辞曰:“知道脏你还吐!你一吐不就更脏了吗?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给钱!要不然送你去学习班。”学习班不是个好玩的地方,我叔叔只好掏出一张最为皱巴巴的票子。老太太瞄了一眼,道:“换一张,这张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叔叔分辨道:“绝对是真的,我前天才从银行取出来的。”老太太凶巴巴地说:“让你换你就换,要不然送你去学习班!”

出师不利,我叔叔心头沉甸甸的。五块钱的损失不会直接影响我叔叔的发财计划,但它直接影响了我叔叔的心情。更让我叔叔心情低落的是,他来广州准备做服装生意,但他不知道服装批发市场在哪里?

我叔叔原以为,路是靠一张嘴问出来和一双腿走出来的。但这一招在我们的城市里适用,在广州就派不上用场了。我叔叔向许多人打听了服装批发市场,但事实是直到天色发黑,他还是没能找对地方。我叔叔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看着城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他想了一想,终于狠下心来决定先住上一晚再说。

我叔叔后来花了很长的时间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价格便宜的招待所,这家招待所的房间富有个性,里面有一股浓重得几乎成了流质的臭味,闻过了这种味道以后,以后一辈子都会记得这家招待所。这股臭味的来源很明显,床单和被子上印有各国地图,以平原地貌为主,就是说以黄色居多,有时候能发现起伏的山脉,就是说有类似屎嘎巴的颜色。要是我叔叔不是电眼,而是有着电鼻子的话,应该能分辨出哪一种气味是来自哪一国。但他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跟着在城市里走了一整天,完全没有情绪来研究,他只想躺下来。在我叔叔刚刚躺下来,觉得无比舒坦的时候,敲门的声音响了。

敲门的声音听起来很香艳,两短一长,并且很轻柔。《聊斋》里那些美丽的狐仙敲起门来,大概也是这种声音。我叔叔开了门,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有个女人倚在门口,向他道:“靓仔,要不要玩一下?”这女人三十许人,衣着暴露,乳胸饱满,脸上刷着很厚的粉。我叔叔打量了她两眼,愣呆呆地问:“玩什么?”这女人做出嫣然的笑容,跨进房间里来,顺手把门给关了,道:“玩起来不就知道了。”我叔叔实在不知道招待所里还有人来陪着玩游戏,依旧愣头愣脑:“到底玩什么?”这女人把脸上的笑意加深,由嫣然的笑变做媚笑,一把把自己的上衣扯了下来,只戴着个白色的胸罩扑向我叔叔,紧紧地抱住了他。我叔叔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女人饱满的乳胸挤压着他,热乎乎软绵绵的,同时她张开的腋窝散发出一股异味来,房间里的味道已经够浓了,但依然不能掩盖。在这些臭味的夹攻下,我叔叔几乎要晕了过去,这时候他明白玩什么了,于是奋力挣扎。我叔叔一直注重身体锻炼,也算是一条精壮的小伙子,但被这女人擒拿住,完全无法发力,只好被这女人压在床上,手舞足蹈地挣扎。他心里明白,这样下去不行,正要奋起神威大喝一声,把那女人震懵过去,趁机脱身的时候,敲门的声音又响了。

我叔叔在广州呆了八天,铩羽而归,其中有七天是在拘留所里度过的。我叔叔被遣送回家的时候,胡子拉茬,浑身散发着酸臭的气味,并且一文不名。他的八百块钱,已经被做为‘嫖资’没收了。在拘留所的时候,有和他相同罪名的‘嫖娼人员’告诉他,他还算好,没有成事,要是做了事,就只好继续呆着,等到家里来人交了罚款才能出去。在火车站的时候,我叔叔最后一次回顾这个繁华肮脏的城市,想到自己的遭遇,为了表示不屑,他又狠狠地‘呸’了一口,这次并没有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出现。

10:关于房子以及一九八六

我叔叔从广州回来以后,垂头丧气地对素眉阿姨说:“别等我了,我没法让你住上两室一厅的房子。”素眉阿姨眨巴着眼睛,对我叔叔说:“谁告诉你我在等你的,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我叔叔听了这话,心里有一股暖流,他知道,合适的人就是他,其实素眉阿姨还是在变着法子等他。

过了没多久,我们家的两室一厅从天而降了。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他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有造反历史,分配单位的时候,分到了运输公司拖板车,我爸拖了好几年的板车,正觉得前途渺茫的时候,时来运转了。运输公司买了几台新汽车,司机不够用了。我爸因为年纪轻,又有高中文化,就被派去学开车,没过多久,他就成了一名汽车司机。当时有俗语说‘喇叭一响,黄金万两’,但这说的恐怕是金矿的司机。我爸跑了好几年的长途,帮人捎捎货的事是有的,但他干这些事,是本着助人为乐的雷锋精神。有时候对方为了表示感激之情,会意思意思给点钱,但我爸坚决不收,他最多收两包烟。这样一来,就有很多人给我爸单位写表扬信。运输公司的宣传栏上,每天都有大红纸写着他的名字,办公室的墙上,也挂着很多面送给他的锦旗,上面写道:‘助人为乐’ ‘八十年代的活雷锋’ ‘喇叭一响,车轮济世’云云。人民给了我爸很高的荣誉,后来这些锦旗办公室里挂不下了,领导就授予了我爸‘先进工作者’的称号,了解到我家住房紧张的实际情况以后,就分配了一套旧两室一厅给我爸。拿到旧房钥匙的那天,我爸和我爷爷觉得这么多年为党和政府的工作没白干,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爸在家庭会议上表示:我爷爷和我奶奶辛苦了一辈子,还没住过带厕所的房子,这房子应该让他们去住。我爸想表示一下孝心,但我爷爷奶奶不领情,他们说在小街上住习惯了,住到楼房里,不能象现在这样端着饭碗串门子,何况那房子在七楼,爬上爬下的很不方便。我爸想了想又说:“那就让老六去住,老六也该结婚了,先住上把婚结了再说。”我叔叔站起来,豪气干云地表示:“那不行,这房子是你们单位分给你的,应该你和嫂子去住。我结婚的房子,要靠我自己挣。”我爷爷虎目圆睁,盯着我叔叔看,我爷爷眼神中杀气凌厉,盯得我叔叔心里有些发虚,我爷爷说:“你自己挣!你连个工作也没有,怎么去挣!你都二十七了,等我这把老骨头进了土你才娶媳妇!你想我死不瞑目是不是!”我爷爷一句一个惊叹号,这种气势震得我叔叔腿有些发软,但我叔叔据理力争:“哥和嫂子也没住上过好房子呢,分给他们的房子我不能占了。再说了,我现在连对象也没有,结什么婚。”我爷爷说:“给你娶媳妇是头等大事!你说没对象,只要你搬进去,我保证你对象马上就有了。我昨天就和三婶说了,让她给你介绍对象。”我叔叔有点发急:“我一个人住进去,不会做饭吃。”“回家来吃!几步路就走死你了?等你娶上了媳妇,就有人给你做饭了。”我爷爷把老大的巴掌往桌子上一拍,就象拍卖会一样,一锤定音。

11:关于对象以及一九八六

我爷爷托付给我叔叔介绍对象的三婶,在本街是知名度很高的人。小街上结了婚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她给介绍的对象,其他的适龄男女青年,她也全给介绍过对象。三婶曾经说:“我心里有一杆称,是不是合适,我这杆称一称就知道了。”我叔叔这样一个美男子,虽然没有工作,但有一身打渔的好本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两室一厅的房子,这些东西加起来,在三婶称上的分量就很重。但这对三婶来说不算难题,她手里攥着的大好女青年多着哪。三婶自从接下了这个光辉的任务,我叔叔三天两头就要出去相亲-----城南公园大门口,手执一本《年轻人》杂志,不见不散。

我叔叔不能不去,我奶奶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爷爷的巴掌也是不可抗拒的。我叔叔只好在出门以后,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弄乱,再把整齐的服装弄得凌乱些,最后叼上一支烟,做出一副小流氓做派来。但这种做派要是让一个贼眉鼠眼的人来做,那就活脱脱是个地痞,换了我叔叔做出来,就更显得风流倜傥。那些姑娘全都被我叔叔的男性魅力击倒,一看到我叔叔就象被雷电所击,酥做了一团。

这样一来我叔叔就很麻烦,他很卖力地向对方描述自己家境很差,又没有工作,虽然有房子,但房子是哥哥单位里的,不牢靠得很。但姑娘们听完了我叔叔的描述,觉得他这个人诚实可靠,红着脸羞答答地表示:“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有困难可以克服的。”到了后来,这些姑娘们拎着水果,上门来看望我爷爷奶奶,一口一个‘伯父伯母’,叫得又响亮又甜。这样一来,我爷爷奶奶也很麻烦。在他们看来,这些姑娘们个个都好,不要说我叔叔,就是他们自己也很难选择。何况这些姑娘们大多选择星期天出现,很容易发生‘撞车事故’,星期天我们家本来就闹哄哄的,这些姑娘们一来,就更加挤做了一团。邻居们听说我叔叔的对象们来了,也都一个个借故跑来看热闹。要不是我姑姑伯伯们看情形不对,全都跑到别人家串门子去,我们家房子就会塌掉。
这些姑娘们来到我们家,一看椅子上坐的,床上搭着半边屁股的,墙角里站着的,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三言两语下来摸清楚了情况,原来都是情敌,心里就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但三婶介绍的,确实全都是好姑娘,虽然情敌如此之众,但她们并没有因此退缩。为了最终赢得胜利,姑娘们一个个打点起精神,在各个方面表现出自己的优点来。例如她们一来,我奶奶给她们倒茶,姑娘们就会甜甜地叫一声:“不麻烦伯母了,我自己来。”然后抢过我奶奶手里的杯子,自己去泡,在放茶叶的时候,只放上那么一两片做做样子。这是因为我们家来人太多,很费茶叶。姑娘们看准了这一点,为了表现出很会持家的样子,就借着这点小题目在我奶奶面前发挥。因为竞争这样激烈,谁要是泡茶的时候一不小心放了五片茶叶以上,她至少羞得三个星期不敢在我家露面。

到了做饭的时候,姑娘们轮流上阵,每个人都想显露一下自己的拿手绝活。一般到了第二次来,她们会自己拎着一网兜的菜来。第一:会做菜的都知道,自己挑的菜,最合自己的心意。第二:每个星期天这么多人上我们家来吃饭,比‘南北食堂’的生意还好,这笔菜金要我们家自己来负担,那是负担不起的。这一点上,大可以做文章,这些心细如发的姑娘们,是不会忽略的。这么个搞法,我们家就不够盛菜的碗了,所以有些姑娘先行一步,抓紧了机遇,连碗也给带过来了。每到了星期天,小街上的邻居们闻风而动,在自己碗里夹两筷子辣椒酱,然后端着碗踱到我家来,高声道:“吃好菜哪?我尝尝。”尝了之后赞不绝口,受到夸奖的姑娘喜上眉梢,没受夸奖的,就无地自容。

吃完了饭,这些姑娘们就开始表演才艺,有的出身书香世家,举止高雅,随身携带着一具古琴,饭后把桌子一抹,坐在饭桌前就是一曲《高山流水》,有的有舞蹈天赋,听到之后就翩翩起舞。一曲才了,坐墙角旮旯那个,操起二胡就是一曲《二泉映月》,催人泪下。有的姑娘满腹经纶,一把把我拽过来就教我念唐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她才念到:“朝如青丝暮成雪。”旁边的人就把我拉过去了,叽哩咕噜就是一串外语,有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 在那段时间里,我总共掌握了十三门外语。

后来和我叔叔恋爱没成功,这些姑娘们彼此成为了朋友,携手步向社会,成为了栋梁之才。有的联合开了餐馆,门庭若市。有的组建了‘娘子军乐队’,演出非常受欢迎。有的开办了‘外语培训班’,为国家输送了大批的优秀人才。其中只有念唐诗的混得最差,在郊区的一个中学做了民办教师。这些栋梁之才在回忆起奋斗过程时,都无一例外满怀深情地提到了我家。她们称那里是她们事业的起点,在那条小街上的一户民居里,她们找到了事业上的知己,从而领悟到自己人生的真正价值。

到了后来,这些姑娘们来我家就不是完全是为了和我叔叔谈恋爱了。我家更象是一个俱乐部,为她们提供了一展身手的舞台。其实别的地方有更适合她们的舞台,比如城南公园的草坪,但出于一种习惯,她们觉得我家才是最好的地方。因为这个,我叔叔麻烦很大。他心里还念着素眉阿姨,但每个星期天都有这么一大帮花枝招展的姑娘来找他,素眉阿姨喝的醋都可以到山西开铺子了。更何况,外面已经在传言,说我叔叔是个玩弄女性的高手,脚踏十七八只船,依然屹立不倒。有一些娶不上老婆的光棍,在听过了传闻之后,视我叔叔为不共戴天之敌,他们认为我叔叔把妞都泡光了,所以轮到了他们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其中有一些人,成天提着棒子在街上溜达,希望知道了谁是我叔叔,就给他一闷棍。做为‘飞天神龙’的二分之一,我叔叔当然不怕这些人,但他同时还是一个未婚男青年,拥有这样的名声当然不好听。在一九八六年,玩弄十七八个女性的人,要是遭逮着了,很有可能被押送刑场,一颗花生米给断送了。

12:关于改变以及一九八七

如果想要改变这些,我叔叔首先就要让自己改变。只有通过自我的变化才能让生活进行改变,如果你期待它自我发生,那多半会一成不变。如果有些生活很好,但过得久了,也会很让人腻烦。从我叔叔这方面来说,他对生活并不满意,在一九八六年,他曾经为改变付出过努力,但结果很失败。时间到了一九八七年,春季的时候,有风吹过原野,河两岸的柳枝上开始萌发出新芽。我叔叔站在码头上甩掉捂了一冬的棉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风温柔地拂过他,我叔叔觉得体内潮流汹涌。他认为,不能再等待。

我叔叔问素眉阿姨:“你信不信我?”素眉阿姨看着我叔叔的眼睛,希望从那里面看出点东西来,我叔叔神色诚恳,但素眉阿姨觉得上当了,她一看我叔叔的眼睛就觉得无论面前这个人干过什么,她都无法责怪。素眉阿姨把脸扭过去,问:“信你什么?”我叔叔说:“那些女的都是三婶给我介绍的对象,可我没有和她们谈过,一次也没有。”素眉阿姨冷淡地说:“哦。”我叔叔激动了:“你不信我?”素眉阿姨其实信我叔叔,但是她觉得适度的矜持可以让自己收放自如一些,我叔叔的眼睛太能电人,素眉阿姨没能从中看出他体内正在汹涌的暗潮,所以她说:“我信不信你,有什么关系?你谈没谈对象,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叔叔一把抱住了素眉阿姨,说:“我证明给你看,我现在就把你娶了。”素眉阿姨本来在挣扎,但我叔叔力大无穷,把她牢牢地控制住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她浑身瘫软,再也不想挣扎了。

对当时的我来说,发生的事属于限制级。在那个年龄,对这些事,我似懂非懂。那个春天的夜晚,我跟踪我叔叔,看到了这一幕以后,还是没怎么弄明白。我叔叔搂着素眉阿姨在草地上翻来滚去,暗夜里他们压抑了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某方面躁热难当,并且就象憋了一泡很大的尿,直挺挺的。后来我觉得不应该再看下去,就在离他们二十米远的距离外,绕着圈子替他们巡逻。一九八七年的公园,有许多联防队员,亮着手电筒,专门抓谈恋爱谈得情不自禁的,抓住了会很详细地问许多细节,然后记录成材料存档。这当然不是一件好事,但我叔叔和素眉阿姨沉醉于做他们的事,完全没有顾及到这些,连我这个义务的巡逻员在附近的树后面躲躲闪闪地活动,他们也全无知觉。

不管怎么样,我叔叔的生活因此改变了。这改变首先从他自身开始,他本来是个童子,虽然年纪偏大,现在他不是了,所以其他也就随之改变。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我叔叔和素眉阿姨总是利用一切机会来办事,每一次我都自觉替他们放哨,并且守口如瓶,不提出任何条件。

我叔叔私下娶了素眉阿姨,当然再也不能和那些爱慕他的姑娘们纠缠了。他去找那些姑娘们交底,那些姑娘们听了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你有对象了,是谁?”她们很想知道是谁把她们都打败了,但我叔叔就是不说。对于这件事我的看法是这样:“活该,憋死你们!谁让你们在我家闹的。”那些姑娘逼问未果,就撇撇嘴说:“我们去你家也不是为了和你搞对象,你家里朋友多,我们爱上那儿去玩。”对于这件事,我的看法是这样:这些姑娘失恋之后,只撇了撇嘴,相当洒脱。但她们否定了对我叔叔的爱慕之意,这一点就不那么洒脱了,她们爱上我家里玩,这一点尤其不洒脱。我叔叔都有了素眉阿姨了,你们还喜欢上我家玩干吗?我们家就那么点地方,每回你们来了我都没地方坐,只好坐你们大腿。坐大腿有点硌屁股也就罢了,有时候还把我往怀里搂。后背挨着的地方软绵绵的,还有股香味往我鼻孔里钻,对我来说,这样太受刺激。

生活因为一件事发生了变化,不是天翻地覆的那种,随着时光的流逝,它在一点一点地悄然进行,这改变,在当时我浑然不觉。一些年后我回过头去,突然想起来,就感觉到了。这时候才领悟是有点迟钝,但这一点也不妨碍生活的进行。

13:关于工作以及一九八七

和素眉阿姨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突破之后,我叔叔就要试着去改变生活中的另一些事了。我叔叔觉得,他和素眉阿姨都是年轻人,容易冲动,说不定某一回不小心走了火,有了孩子,那就得结婚。虽然说现在有房子了,但他和素眉阿姨都还没有工作,万一有了孩子,拿什么来养活?做万元户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天底下想做万元户的人多了,没见个个都成为了万元户。对我叔叔来说,最实际的,就是找一个工作。我叔叔从自身的情况出发,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做一个电工。所以他借了一些关于电工方面的书籍,努力学习,以便机会来临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相比于以前来说,我叔叔睡了二十多年的觉,在对待生活方面,总算有了点积极的态度。

但我叔叔学习做一个优秀的电工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众所周知,在电工的工具中,试电笔是很重要的一环,但我叔叔一把试电笔捏到手里,氖管就会亮。也就是说,一根火线和一根零线,他根本就测不出来哪根是火线,哪根是零线。当然他也可以不管这些,反正他不怕电,但实际工作中,还是会遇到很多问题:例如他用万能表测电压的时候,不管怎么测,指针永远停留在三百八十伏特那一格。这就是说,我叔叔的体内,应该带有三百八十伏特的电压,他永远测不准电压。很难相信,一个不能测电压的人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电工。他的情况其实比我要好得多,我觉得好玩,也来跟着测,但我测电压的时候,指针摇摆不定,最高达到了一千伏特。后来改测电阻,永远为零,最糟糕的情况是我测电流强度,一测之下,万能表就成为一块磁力巨大的磁铁,旁边的铁家伙飞镖一样地向我飞过来,要不是闪躲及时,我早就被扎成了一个马蜂窝。

这种情况,实在是在断我们叔侄俩的后路。我们本来以为,有此天赋,就可以不必好好学习,将来可以做电工,虽然不能光宗耀祖,但总是有个铁饭碗可以捧着。现在事实证明了此路不通,这很令人沮丧。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怪,以前我叔叔想成为一个电工,结果却成了个打渔的,现在他发现自己不适合做个电工,却时来运转,他有了一份工作,并且是个比铁饭碗还要好的钢饭碗,在供电所做电工。

说到这件事就要说到八七年夏天的那场龙卷风,这场龙卷风不知因何而成,它从河面上一路旋过来,旋起了老粗一条水柱,旋着旋着,它就旋到街上来了。我们有个区委副书记正站在街上吃西瓜,被风给卷了进去,再跌下来的时候,就成了个肉饼,铺在地上的面积有八平方米。后来查明,此人在文革中干了不少坏事,是老天把他给收拾了。但老天在收拾他的时候,干得不够干净利落,不但给环卫工人增添了麻烦,还把一棵大树给卷了上去,这棵树打下来,把一根高压线给打断了。这根高压线在地上喷着火花在地上弹跳着,象一条蛇一样灵活。有几个人站在那里看到着旷世奇景,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就要被电线给缠住。你说,象当时这种情况,碰上我叔叔那样一个人在跟前,他能不冲上去么?事实正是我叔叔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电线,任凭那电线在他手里挣扎,但就象一条蛇被捏住了七寸,丝毫奈何不得我叔叔。

我叔叔就这样成了一名英雄,市长了解到当时的情况后,拍案道:“这是市宝啊!这样一个奇才,长期被埋没在市井之间,这是我们的失职,是官僚主义在做怪!”市长的话说明,我叔叔长期怀才不遇,错不在他,在乎官僚主义也。后来他们不官僚了,就量才而用,把我叔叔招进了供电所。这是个很肥的单位,多少干部子弟走后门也进不了,但我认为这待遇对我叔叔来说还是不公正的。试想一下,我叔叔是‘市宝’,国宝熊猫享受的是什么待遇?整天闲着没事爬竹子玩,吃喝拉撒都有人管,连交配都有专家来伺候着。何况熊猫长得那副笨头笨脑的模样,有我叔叔百分之一帅么?我叔叔是生不逢地,他要是长在北京,碰上了这事,起码也在科研所里担任被人研究的工作,哪会只是做一个区区的电工。

14:关于生活以及一九八七

生活如常步入轨道,或者说,生活的轨道其实一直就存在,只是我叔叔没法找到切入的那个点,因之无法正常按轨道运行。现在切入点找到,我叔叔就该考虑把素眉阿姨娶回家的事了。

我叔叔和素眉阿姨的事,其实小街上大部分人都已经知道了。他们俩都血气方刚,有干柴烈火之嫌,有了一点引发的火星,难免不剧烈燃烧。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叔叔和素眉阿姨做为小街上的焦点人物,燃烧起来也不是一回两回,没被人逮住现场完全要归功于我这个义务的哨兵。但捕风捉影的事,就难以避免了。有些街坊就贼笑嘻嘻地来问我:“你叔叔和素眉滚在一堆的时候,是公的在上面,还是母的在上面?”我本来可以回答:“回家看你爸妈去。”这样就可以杜绝一切骚扰,但是会被我爸敲脑袋。因为来问我的人,大多已经三四十岁了,他们爸妈那方面没什么好看的,而我小小年纪,气冲冲地这样回答,等于和尊老的传统美德背道而驰。我爸为了教育好我,很有可能会下毒手。因此我只好回答说:“你们家是公的在上面,还是母的在上面?”这些人就会悻悻地说:“鸡巴毛还没长出来,就知道这些了。”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但是我不能翻脸。这件事因为可以看出我和我叔叔感情之深厚,我为了替他隐瞒真相,不惜牺牲自己,为他做挡箭牌,试问举世滔滔,有几个人能这么无私奉献?

我爷爷对这件事的态度是呼噜了一阵子水烟,磕巴磕巴烟灰,然后不置一言。我猜想我爷爷的想法是我叔叔娶上了媳妇,把孙子抱上了,那就很好。至于我叔叔是不是和素眉阿姨提前发生了什么,这个他不放在心上,反正我叔叔又不吃亏。他或许还想我叔叔把素眉阿姨肚子弄大了,早点把事办了,这样就更放心了。素眉阿姨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拿来做媳妇挺好的。我甚至猜测我爷爷在背着人的时候,老是板着的脸上会不自察地露出一丝微笑来。

我叔叔徐老六,二十八岁,身强力壮,没什么病,也没残疾。算不上是个老实人,但这年头老实人吃不开了。前段时间当过本市的英雄,现在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过拈花惹草的传闻,但查无实据。这些条件在素眉阿姨她爸她妈那里,未必很满意,但起码不会失望。何况对门对户,女儿嫁过去很容易就照应到了。还有一点是不能不考虑的,根据素眉阿姨的供词,她已经心甘情愿地把身子给了我叔叔,在衡量女婿的天平上,这是重量级的砝码。从这些事可以推断出,我叔叔和素眉阿姨之间已经万事具备,就等着水到渠成了。

我叔叔的工作,就是在街上溜达,每溜达一段时间,他就要去检查线路是不是有问题,他是一个巡查员。因为我叔叔不能确定线路是不是带电,他只好左手拿着一个六十瓦的灯泡,右手去摸线路,如果灯泡亮了,就说明线路带电,如果灯泡陡然间光芒炽亮,然后冒出一阵青烟来,就说明电压太高。反言之,灯泡发出的光芒没有达到它应有的那个亮度,就说明电压太低。在工作中,我叔叔摸索出了一套经验,他可以根据灯泡的亮度来判断电压是多少伏。工作的时候,我叔叔还要加倍小心,这是因为有的人看到我叔叔一手摸着电线,一手举着个发光的灯泡,就会大喝一声,举着一根木棒勇猛地冲过来,一棒子打在我叔叔的手上,然后告诉他:“电是很危险的,电老虎咬人不要牙,所以电线不能乱摸。你家大人呢,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街上乱跑。”我叔叔被打了一棒子,痛得说不出话来,欲辩无言。他在为人民服务,不但遭了打,还被人看成二百五,如果不是我叔叔胸襟宽广,这很难接受。被打了几回,我叔叔就学得很小心,一边检查线路一边看周围有没有状如鲁达模样的人举着棒子狂奔而来。但这样也很麻烦,有同事反映我叔叔在工作的时候东张西望,瞟人家漂亮小姑娘,一点也不专心工作。所以尽管身怀绝技,我叔叔在单位里还是一点也不得志,先进工作者从来都没有他的份。这说明,有特殊的技能未必就是好事,不让你发挥,你就根本发挥不出来。

我叔叔经常往身体里充电,一双电眼越发深邃迷人。那些同事反映他的情况,其实是根本错误的。不是我叔叔去看人家漂亮小姑娘,而是漂亮小姑娘盯着我叔叔看。有时候还往我叔叔的电工袋里塞东西,可能是一块糖果,也可能是一块手绢,有时候还会出现情书。我叔叔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以后,糖果就分给我,手绢就送给素眉阿姨,至于情书,他就全都烧了。我叔叔如此有魅力,所以他的同事们嫉妒他,要告他的黑状,照他们的想法,他们很想把我叔叔从供电所里挤出去。要办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困难,前面已经说过,供电所里许多职工都是领导的亲戚,开后门开进来的,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对付我叔叔,我叔叔的日子真不怎么好过。我叔叔之所以还在供电所里呆着,是因为还有不少女职工为他说好话。供电所长有个二十出头的女儿,也是我叔叔的爱慕者,她就老是给我叔叔说好话。供电所长的老婆听女儿老是提到我叔叔,因为好奇来看了我叔叔几眼,原来是如此英俊潇洒的一个小伙子,从此也老在所长面前说我叔叔好话。和所长关系暧昧的办公室女主任,也老为我叔叔说好话。这样一来,所长就分不清楚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了,这就是我叔叔一直原地踏步的原因。

后来我叔叔想通了,就不再勤勤恳恳地工作,他老是和那些漂亮姑娘们搭腔,然后把这些姑娘介绍给他的同事们。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在领导面前说我叔叔的好话,当年我叔叔就被评为了先进工作者,涨了半级工资。

15:关于运动以及一九八九

一九八九年的某一天,天色阴郁,有风吹过八十年代末尘土飞扬的街道,卷起一些包冰棍的蜡纸飘飘扬扬,街道两旁栽种着的枫树上叶片油绿,这些情景都和往常一模一样。但我叔叔骑着他那辆‘飞鸽’牌自行车驶过红旗路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夜之间,世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墙上,电线杆上,还有广告牌上都贴满了大字报,有很多人在面前围观并且议论着。这种景象让我叔叔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堕进了一个文革时期的梦中。后来他确定了不是,跑过去看大字报。大字报的内容很简单,我叔叔一目了然,上面都是几个字的标语口号:‘打倒腐败!’‘打倒官倒!’‘工资不涨,物价飞涨’等等。围观着的人们议论说:“是该打倒,是该打倒了,都成了什么样子了,应该管管了。”我叔叔认为有一场运动就要来了,心里有一些兴奋,过了这么久按部就班的生活,他也觉得有些腻味,希望出现点什么来搅动一下这一潭死水。同时我叔叔心里也有些恐惧,他害怕这场运动会改变他已经计划好了的将来。我叔叔准确地把自己定位在‘老百姓’而不是‘主人翁’这个身份上,有些事他想掺和进去,但掺和到一个什么程度,我叔叔还得好好想想。
其时我是一个十二岁半的少年,正在读小学六年级。当某些事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我很激动于生活的变化,我也腻味了每天上学下课,过着同样的生活,并且没有我叔叔那么多考虑。我爸有时候和他的朋友们谈起自己在文革中的一些经历,例如徒步到北京去看毛主席,我在一旁听得心里痒痒的,感觉热血沸腾。我们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一次野游,头一天的晚上我都会兴奋得难以入眠,而我爸他们一游就游到了北京!那是多么遥远的地方,一群伙伴一起上路,踏遍大好河山,这实在令人振奋。

市内中学以上的学校都停了课,由老师带领着上街游行。游行我游过不少次,我是学校的旗手,昂首挺胸地挥舞着一面红旗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身后紧跟着学校的鼓乐队。鼓乐声嘹亮,万众瞩目,要多威风有多威风。我巴不得我们学校也停了课出去游行,但我表哥说,游行一点也不好玩,就是老师领着大家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满世界乱转,半天转下来腿骨‘喀吧喀吧’地响,嗓子眼里也冒烟,最后如同一批残兵败将溃退回学校里,但我依然觉得这很激动人心。

学校不停课游行,我就在放学以后溜到人民广场上去看热闹。人民广场上有不少学生在宣传以及发传单,还有一些学生在绝食抗议。有人说看到这些绝食的学生在清早包子铺一开门的时候就蜂拥上去抢购包子,但我不相信这种传闻。这些学生额头上绑着‘爱国无罪’的红布条,饿得无精打采,但他们依然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这让我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力量,我相信他们不会为了几个包子就放弃自己的信念。

广场上人山人海,遍地是散发的传单,有许多人窜来窜去,偶尔有车辆经过,就被他们拦截住。司机被吓得落荒而逃,这些人就把车掀翻了,点火烧了。我挤到一辆被掀翻的北京吉普面前,看他们把汽油放出来,正准备烧车,就大声叫道:“我有火,我有火,我这里有火柴。”但没有人搭理我。这时候有人夺过我手里的火柴扔了,还揪住了我的耳朵,我挣扎着回头去看,我叔叔拎着我的耳朵,恶狠狠地说:“小兔崽子,溜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叔叔把我揪到了一边,教训我道:“你一个小屁孩跑到这里来掺和什么!会死人的你知道不?这个时候死了,死得还不如一条狗!”我叔叔疾言厉色起来,我就不能和他对抗,这不仅仅因为我打不过他,在我们的‘飞天神龙’组合中,我的‘霹雳雷电金光掌’发挥的作用远大过他,但他是我叔叔,我就只能乖乖就范。我叔叔来广场是想声援学生,但碰上了我,就只好先拎着我回家。

没过两天,就听说北京那边开了枪,甚至出动了坦克,但紧跟着,‘新闻联播’就播报说这是谣传,说在一辆坦克面前的尸体是伪造出来的。那几天一到‘新闻联播’的时间,我们全家就守在电视机面前,新闻联播里说有一些戒严的解放军战士被暴徒袭击致死,还放出了一个战士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一场风暴很快就偃旗息鼓了,跟着听说谁谁被抓了,谁因为发表了退党声明被撤职了。小街上的人整天都在谈论这些,但谁也说不清楚究竟会怎么样。我们家一直以为这件事和我们无关,谁也想不到没过两天,公安人员就找到了我家,把我叔叔给带走了。

把我叔叔带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广场烧车的录像里发现了我叔叔的踪影,说是我叔叔为烧车提供了一盒火柴。我告诉我爸说火柴是我的,我爸狠狠扇了我一个耳光,一句话也没说, 就走出了门。

后来问题查清楚了,我叔叔并没有提供火柴给暴徒,他只是夺过了我的火柴,顺手那么一扔。政府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们把我叔叔关了四天就放了出来。对我叔叔我有一些内疚,因为如果不是我瞎掺和,他就不会进去。但我叔叔对我一点也没有责怪之意,在我们家总结经验教训我爸又要教训我的时候还护住了我。

但在我叔叔的单位里,有一些人抓住了这件事大做文章。你知道供电所是个好单位,挤出去一个人就等于多了一个指标。这次那些为我叔叔说好话的人没能派上用场,供电所把我叔叔给开除了,他上班两年后,又成了个无业游民。

16:关于努力和一九八九

如果要我叔叔来形容命运是什么,我叔叔会把它形容成一条河流。人就是漂浮在这条河流上的船只,有的船只有舵,有的有帆,对于大多数船只来说,它们什么也没有,只能随波逐流,这样一来,在漂流的过程中,对于遭遇到的东西就无可避免,因为你无法抗拒,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那个所在一点点地接近。

在我们生存的世界上,有一种‘注定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大多数的人都信奉它,但并不彻底。如果信奉彻底,就会躺在床上等着天上掉面包。幸亏不彻底,所以人们才会去追求渴望得到的东西,只有在求不到手的时候,才会想起‘注定论’,用这个来安慰自己。所以说,注定论只是道理,而不能成为真理,你知道,真理和道理最大的区别,就是真理在任何时候都能成为真理,而道理只是在被需要的时候成为真理。

一九八九年,在我叔叔因为一盒火柴失业的时候,他就是以‘注定论’来安慰自己的。这样去想使我叔叔不至于太灰色,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注定,也许注定了我叔叔在某个阶段以前穷困潦倒,过了这个阶段,就平步青云。究竟会不会发生谁也不知道,所以我叔叔有理由活下去。总的来说,有许多象我叔叔这样的人,生活中大多数的滋味是苦涩的,但总还有那么一些甜蜜可以期盼,这就是继续生活的理由。所以‘注定论’是需要的,它可以是一剂麻药,其中包含着希望。

我叔叔失业带来的最大影响,就是他和素眉阿姨的婚礼必须延迟。从素眉阿姨的家人那方面来说,他们绝对不放心素眉阿姨嫁给一个没有工作的人,虽然我叔叔长得帅,但长得帅不能当饭吃。当时我十二岁半,但对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一想到这个,我就痛心疾首,很想重新做人,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只好跑去看我妈说的那个把我刨出来的烟囱,我希望烟囱冒一股黑烟,随之再走出一个崭新的我来,而旧的这个我随着火光含笑焚化,这样一切可以重来,其实我明白这是很无稽的想法。从正确的人生观来说,我应该想办法帮助我叔叔。

这个时候我已经小学毕业,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本市唯一的重点中学。按照我爸的许诺,我本来可以要求到外面旅游一趟。但我叔叔婚事受挫,我爸已经没有了这心思,同时我也没这心思。暑假开始了没几天,我就发动街上的小朋友们去给我搜集了几块泡沫板,自己动手做了个冰棍箱,我打算以实际行动支持一下我叔叔,攒下一笔钱,让他做点小生意。

七月的天气,我背着一箱冰棍,走过阳光下半熔化的柏油马路,眼含两泡热泪,带着点哭腔叫卖:“冰棍啊冰棍,呜呜,再没人买,就全都要化掉了。”其实我的冰棍才从批发部买出来,一支支还硬梆梆的,但是这么叫卖,我的生意就好得很,有时候碰上大方的主儿,一个人就把我整箱冰棍全都给包了。基本上每天我可以卖一千多支冰棍,每支冰棍赚五分钱,收入相当不错。一般来说,一个地方我只去卖一次,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有时候太阳太大,我懒得边走边叫卖,就跑到一个居民小区,坐在树荫下面哭,一边哭一边舔着一支半溶化的冰棍。碰上好心的老太太来问,我就哭着说:“冰棍卖不掉,全都要化了,我怕浪费,打算自己全吃掉。”老太太看着我的样子掉下两滴眼泪来:“不能这么吃,你会生病的,我买几支吧。”在她的带动下,围上来一堆好心人,你三支我五支的把冰棍全都买光。有的人没有买到,深表遗憾,对我说:“小朋友,你再去进一箱来这里卖,我们等着你,你一来就卖给我们吧。”

我家里人全都不知道我以我爸奖励我的二十块钱起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积聚了一笔可观的财富。这些钱我用一个塑料袋兜起来,藏在一个墙洞里,我算了算,卖一个暑假,我能存下一千多块钱,这等于我叔叔四个月的工资,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发挥比较大的作用。

与此同时,我叔叔利用夏天的机会,在河里很卖力地打渔。在以前我叔叔多少还有点玩票的意思,现在却只见他玩命。我叔叔早上六点多就下了河,中午上岸的时候,嘴唇是乌色的,手指头泡得皱巴巴的。吃过中午饭,休息一会,他又下河去了,到了下午五六点的时候,游泳的人多了起来,鱼们都躲了起来,我叔叔才收工。我叔叔打渔出了名的,想买鱼的人都涌到码头上来,我叔叔在那里摆着一个大木桶,打一条就扔里面一条。买鱼的人就聚集在那个水桶边,等我叔叔从水里冒出来,就蜂拥而上,嘴里叫着:“我出一块二一斤。”总会有人和他抬杠,出高上几毛钱一斤的价喜滋滋地把鱼拎走,没买到的就很痴心地守侯在水桶边,等待我叔叔再次冒出来。

没多久的功夫,我叔叔就黑得象个非洲人,但是收入可观,每天有一百多块钱,赶得上国家主席的工资。其实我也可以帮我叔叔去打渔,我会放电,一放就能麻翻几十斤鱼,完全不用象我叔叔这样辛苦。但买我叔叔鱼的人,完全是图这样的鱼新鲜,被我麻翻的鱼,一条条口吐白沫,尾巴也不扑腾一下,别人会疑心这是被药翻的鱼,根本不敢买,何况我放的电我自己还不能好好掌握,万一放得不好,会把在河里游泳的人也麻翻,所以我只好继续卖我的冰棍,好在卖冰棍也是个不错的差使。

17:关于家庭以及一九九零

在一九八六年,我叔叔曾经下过广州,希望成为一个万元户,结果很失败。时间到了一九九零年,我叔叔不再象以前那样认为要成为万元户非要到广州去不可。对于广州这个城市,我叔叔有一种恐惧心理,每次想到广州,就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我叔叔的鼻端升腾而起,这是七天拘留所生活留下的后遗症。在九十年代,已经有新的口号提出来:“万元不算户,十万才起步,百万才是富”,这个口号给了我叔叔相当大的冲击。按照他八六年的想法,有一万块钱就能把八个素眉阿姨娶回家去,要是有一百万,我们街上未婚女青年全得排着队到我家报到。当然这只是个想法而已,在得到素眉阿姨的身体以前,我叔叔满脑子都是素眉阿姨,得到了素眉阿姨的身体以后,我叔叔看到了漂亮的花姑娘,偶尔会有和她们亲近亲近的念头,但这些念头被我叔叔‘斗私批修一闪念’,全给压下去了,丝毫没有影响到我叔叔对素眉阿姨的爱情。

一九九零年我叔叔已经快三十岁了,属于大龄青年,我们家的人,全都盼着他和素眉阿姨把事早点办了,好让我爷爷抱孙子。其实我叔叔这时候有两室一厅的房子,胯下宝刀也是威风凛凛,完全有制造后代的条件。但没领到那一纸证书,他就只能和素眉阿姨偷着摸着。想拥有这张纸也不是不可以,在我叔叔自身的努力和大家的支持下,我叔叔已经突破了‘万元户’的标准,事实上,他已经有了一万七千块的存款。但我叔叔觉得自己的收入并不稳定,没有可靠持久的经济来源,大丈夫不能养妻活子,安有面目存于天地之间?所以归根结底,我叔叔和素眉阿姨还没办事全都是因为我叔叔有心理障碍。
时间溜起来很快,我叔叔觉得不能老这么干等下去,所以他一横心,打算把一万七千块钱全都拿出来,开一家店。关于开什么店,我叔叔还没想好,但他已经预先见到了美好的前景。他和素眉阿姨都没有工作,开一家店,就等于两个人都有了工作,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照搬到夫妻头上也应该同样适用,这样子一盘算,就可以看到钞票都长出脚来,争先恐后往我叔叔荷包里跑的情景,这实在令人兴奋。

我爷爷还是吸着他的水烟,他‘咕嘟咕嘟’一阵,发言道:“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做生意的人,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块料。”我爷爷不支持,我家就只剩下我支持我叔叔,但我支持我叔叔并没有多大用,我卖冰棍只赚下八百块钱,全给了我叔叔,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们家的人虽然说在经济上支持我叔叔,但那钱是给他结婚用的。要是我爷爷不同意,他们的钱也到不了我叔叔手里,我叔叔能动用的,就只是他自己存下的七千块钱和我的八百块,这显然不够。我叔叔想了想说:“毛主席祖祖辈辈,也都是农民。”我叔叔的意思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希望以此来打动我爷爷。但我爷爷要是这么容易被打动,那就成我奶奶了,他吸着水烟,只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叔叔向我爷爷阐述了许多道理,但他忘了我爷爷走过的桥比他走过的路还多,光凭说道理,恐怕是行不通的。我爷爷对这事,也不是完全反对,只是事关重大,掌握在他手里的一万块钱不是个小数目,是他生平见过最大的一笔巨款,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这件事商议了好几天都没结果,我叔叔很郁闷,就去找素眉阿姨过提前的夫妻生活。素眉阿姨很理解我叔叔的处境,她很支持我叔叔的想法,但并不提出意见,只是默默地陪着我叔叔滚出一身汗来。等到汗流得差不多了,我叔叔突然发现一件恐怖的事:他戴着的那个塑胶玩意破了,代表着我们家后代的东西,从破了的地方流了出来。对于这件事还得有点另外的交待,我叔叔因为未婚,不能享受居委会免费发放这玩意的待遇,他只好向已经结了婚的哥们要,他那哥们在尺寸上不如我叔叔,再加上免费发放的东西质量都不怎么样,所以就破了。素眉阿姨弓起身体看了看那流出来的物质,掐指算了算,有些惊慌地说:“糟了,今天是排卵期。”随后弹跳而起,跑到卫生间里去做处理工作。我叔叔知道‘排卵期’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很可能出现走火的状况,想到了走火的后果,我叔叔也很担忧,但这时候有灵光一闪,我叔叔想起了一个主意来。

我叔叔向我爷爷说:“如果不拿这笔钱出来搏一搏,我和素眉的事就要拖下去,不知道拖到哪年哪月,万一素眉有了怎么办?就算没出事,你要抱的孙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我爷爷已经有了两个孙子,对这个他不是很稀罕,但他希望每一个子女都能开枝散叶,这样就算他去了,也了无遗憾。我叔叔说的情况确实有道理,不去搏他这一把,天知道娶媳妇会拖到什么时候,如果一直拖下去,这些钱也失去了它的意义。虽然钱还是钱,捏在手里比拿去冒险要好得多,但目前这种情况,也只能冒上一次险了。何况在此之前,我叔叔也说过一些其他的道理,例如钱捏在手里,不会生钱,还有可能越变越少,前些年一百块钱也是个不小的数目,现在就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再过得几年,谁知道一万块钱到底能值多少?

我爷爷终于拿出了那个存折来,里面有五千块是他和我奶奶这些年来的积蓄,其余的五千是我伯伯姑姑们凑起来给我叔叔结婚用的,这笔钱的动用,意味着我们家进入了另一个历史时期,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和工人,现在终于要出现一个生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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