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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舞足蹈(四)[特区根据地]
手舞足蹈(四)[特区根据地]
作者:诸葛暗 来源:
特区根据地
录入:sz1979
更新时间:
2007-2-26 16:47:23
点击数: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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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关于理想生活以及一九九二
关于一九九二年,有一首歌里提到过。这首歌讲述了一个奇妙的故事,故事的开始是在一九七九年,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接着就神话般地崛起了座座高楼大厦。到了一九九二年,那个画下的圈已经成了一个奇迹。乍听这个故事,我们会认为这个老人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甚至可以把他想象成上帝的化身。到后来我们就会明白,这不过是权力在起作用。传说中有一根棒子,能够把它所触到的一切都化成黄金,其实这根棒子一直存在,那就是权力。对于生活在小街上的我们来说,这根棒子太过遥远,遥远到不可追求。我们只能去追求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例如钞票,它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对于没钱的人来说,在认识上总是有一个误区:“有钱,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从小我都是这么想的,要么有权,要么有钱。后来我读到一些关于人生哲理的书,上面说权和钱并不能带来幸福,相反它们会带来烦恼。这样就使我迷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面对的现实每天都在提醒我要去努力争取这些,但另有一个思想的世界告诉我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对它们的追求是人类的认识误区。对生命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去好好享受它,但问题来了,脱离了那些看得见的好处,我们大多数人不知道该如何去享受。
对我叔叔来说,美好生活就是和素眉阿姨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地过下半辈子。因为在目前,这是可以预见但还不能实现的。所谓理想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子,都是可以预见但还不能实现的,不能说它遥不可及,但总是距离着它那么一点点,所以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不同的理想生活。
谈到这些,除了我屁话很多之外,我还想说明的是:对我们来说,理想生活是在不断变化的,对素眉阿姨来说,同样如此。回顾素眉阿姨和我叔叔的爱情生活,可以看到,在一开始,有爱情就已经足够。后来才知道,还需要面包,再到了后来,还需要房子票子等许多牵扯到现实生活的东西。等到陷入追求这些东西的烦恼中时,爱情就已经不再重要了。这大概可以称之为悲哀,对我叔叔来说,它就代表着痛苦。
现在我知道,理想生活是很能激励人,但现实生活很使人气馁。这使得到了一九九二年,已经不复见一九七六年那个风华正茂的我叔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流露着一丝猥琐气息的中年男子。那些个过往的我叔叔,成为一张张压在玻璃台板下的旧照片,有些发黄,上面还有圈圈点点的水渍。
我叔叔一天比一天消沉,一开始他还在每个晚上去接素眉阿姨下班,后来越来越懒得去了,成天守在电视机前面,把一些肥皂剧看得津津有味。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楼底下就会有两声喇叭响,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停在楼下,那是素眉阿姨打车回来了。到了后来,素眉阿姨回家的时候越来越晚,我叔叔问她去哪了,素眉阿姨轻描淡写地说:“和几个朋友出去吃夜宵了。”我叔叔很不乐意素眉阿姨这样,但他无计可施。
七月的一天我在庭院里乘凉,这时候我已经长成仿佛我叔叔当年的模样,肌肉健美,两条腿上毛扎扎的,唇上留着正在变硬的胡子。我赤裸着上身,一线乌黑发亮的毛沿着腹肌的中线长上来,在胸前分成一个‘丫’字。街道上情窦初开的姑娘们用暧昧的眼神来看我,亮着两条长腿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但我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吝啬地不把目光瞟向她们。有的人看着我怀旧道:“啧啧,这小子,长得和他叔叔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时候我就微笑,我知道这是夸我呢,我叔叔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帅哥。但是有人笑着说:“象又怎么样?徐老六还不是顶着个新鲜的草帽子。”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我是何等人物?这时候我已经通读了金庸的全部小说,对这一类的话稍加分析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在金庸的著作中,有一个韦小宝老是说别人头顶绿油油的,这家伙说新鲜的草,那正是我敏感的绿油油颜色。所以一听这话我就跳了起来,誓死捍卫我叔叔,我说:“你妈才给你爸戴帽子呢,而且是五颜六色的那种。”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这人的脸涨成了猪肝颜色,跳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小小年纪嘴巴学得这么贱,是不是找打?”打架我不怕,五个他也不是我对手,但我不能先动手,先动手就理亏了,这点我明白。我存心要揍这家伙一顿,要开揍,最好让他先动手,所以我说:“嘴巴再贱也没你贱,贱得吃饱了撑得到处找打。”说完了这句他就冲过来准备揍我,而我奋勇迎战。论体魄论力气我要比他差一点点,而且我们这块每个人都身经百战,论经验我大概也比不上他。但我比他灵活,而且有秘密武器---‘霹雳金光雷电掌’,没过两招,他就被我揍趴下了。这时候我怒发冲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脚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跳跃着避开拥上来劝架的人的拉扯,必要时轻轻电人一下。抽着了空子,我就给倒在地上那家伙一脚,踩得他发出一声惨嚎来。最后是我爸冲了过来,一声威猛的大吼,才终止了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因为这一架,我在街道上声名远扬,威望日高,有很多小屁孩跟在我身后,敬称我为‘老大’。
这一架没过多久就传到了我叔叔的耳朵里,对于战斗本身我叔叔并不关心,他深知我的底细,就算对方动了家伙,只要家伙属于冷兵器范围内的,我就不会吃亏。但是引起这场战斗的原因却让我叔叔焦心,为此彻夜难眠,后来他想明白了,不管有没有这事,他得去查清楚,要不他就没脸做人了。
26:关于捉奸以及一九九二
关于帽子,著名的有两种,一种是乌纱帽,一种是绿帽子。对于男人来说,前者让人趋之若骛,后者避之惟恐不及。必须承认的是,无论是哪一种,都很能改变人。现在有一顶帽子的阴影笼罩在我叔叔的脑门之上,并且颜色绿油油的,我叔叔就有些怒火烧心。换做是小街上的其他男人,听到了这样的风声,肯定会在家里关起门来开揍,揍到老婆吐露实情或者屈打成招为止。所以小街上偶尔深更半夜有鬼哭狼嚎之声,那不是闹鬼,而是在揍老婆。我叔叔受党教育多年,不会这么素质低下。虽然他相信传言不会是空穴来风,也觉得要抓住了现场才好。至于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我叔叔自己也不知道。
夏天的一个夜晚我叔叔人赃并获,他跟踪素眉阿姨和一个白胖的男人走进了市内著名的‘金龙宾馆’。‘金龙宾馆’本来是修建了来招待外地客商的,但我们这块地处偏僻,外地客商稀少,‘金龙宾馆’就堕落成本市偷情男女以及卖淫嫖娼人员的绝佳去处。见到素眉阿姨和那个男人从同一辆车里下来,一前一后地走进这家宾馆,我叔叔就很绝望。但他还是很冷静,等到素眉阿姨和那男人进了房间,我叔叔在走廊上抽了几根烟,这才奋起神威,大喝一声,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内的情形让我叔叔绝望加上绝望,在暧昧的光线里,那男人正伏在素眉阿姨身上有所动作。我叔叔一冲而入,那两个人就呆了。素眉阿姨面如死灰,而那胖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哆哆嗦嗦地问:“干什么?”我叔叔站在那里用冷冷的眼光照着他们,一言不发,看上去很酷。实际上我叔叔这时候伤心愤怒加上绝望,已经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了,他死死地盯着素眉阿姨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他需要的某种东西,但事实上我叔叔这时候已经看不清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叔叔踹开房门的那一声巨响引来了宾馆的服务员,由于‘金龙宾馆’常常有人来偷情,对这种事他们已经很习惯。大家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挤在洞开的房门外,低声地议论着,有时候还蹦出来一两声兴奋的笑声。这当然很刺激我叔叔,他怒喝了一声:“滚!”操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呼机砸了出去,看热闹的人们敏捷地向两旁一闪,躲开了呼机,看着那呼机在对面墙上砸了个稀烂。大家吐了吐舌头,带着满足散开了。我叔叔有所宣泄,情绪稳定了一些,他把房门带上,气呼呼地站在门边抽烟。
胖子趁着我叔叔去关门的时候一把将自己的裤子拉了过来,在被窝里迅速地穿上。胖子穿上了裤子就有了点底气,向我叔叔说:“兄弟,有话好说。”这话说得有点气馁,当此情景,我叔叔能有话和他好好说吗?何况我叔叔这时候委实无话可说。他象怒目金刚一般站立了一会,扔掉了烟头,扑上去就开揍。
这胖子本来有两把力气,脂肪下隐藏的全都是肌肉,算得上是威猛剽悍之徒,原本和我叔叔有得一拼。但首先他心虚胆怯,再加上裹在被子里行动不变,被我叔叔以泰山压顶之势扑住,就只剩下捱打的份了。我叔叔跪在他身上,挪移着膝盖尽拣软肋下手,同时抡开了巴掌雨点般地扇胖子的嘴巴,胖子很快就放出哀哀的求饶声来。
素眉阿姨裹着一条毛巾被蜷在一边,面色惨白,发鬓凌乱,愣呆呆地看着他们俩的撕打一言不发,从我叔叔踹开房门开始,她就已经惊呆得木了过去,什么也来不及反应。
我叔叔这时候的想法,是把这胖子捶成一堆肉泥,在这捶打中,他感觉到一种快感。后来他打得手痛,就放弃了耳光。爬起来站在床上,象个体操运动员蹦弹簧床一样跳跃着在胖子身上踩来踩去,正踩得过瘾的时候,突然听到胖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再一看胖子,已经晕了过去。我叔叔想了一想明白了:刚才有一脚,不幸命中了胖子的命根子,男人那个要害之处虽然算不上弱不禁风,但也禁不起大脚丫子踩。我叔叔跳下床来,扬手给了呆在一边的素眉阿姨一巴掌,打开房门扬长而去。
我叔叔体重一百四十八斤,这个重量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从空中下落,乘以加速度,可以想象胖子的要害所在,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天下能当此一踩者,除非是练过铁裆功的人。我叔叔踩这一脚虽然情有可原,但法不可恕。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辆警车呜呜地开到我们小街上,要抓我叔叔,办他故意伤害罪。
27:关于抓人以及一九九二
小街上的人们对这事想不通:‘打奸夫都要被抓,岂有此理?!’他们愤怒地质问警察:“如果是你老婆偷人,被你抓了现场,难道你高高兴兴地给奸夫敬烟上茶吗?”警察无言以对,于是小街上的人更加义正词严:“就是嘛,你也会打对不对?象这种情况,谁顾得了该打哪不该打哪?踩着那个地方,那叫活该,就算踩重了,徐老六也是不小心,怎么能叫故意伤害呢?”小街上的人们仗义执言,我叔叔深受感动,这种事闹得天下皆知,他实在没脸做人,警车一来,我叔叔就准备慷慨赴义,但小街上的人们围住了警车,死活不让他们带人。这样一来就让警察同志很为难了,他们同情我叔叔,但任务不能不执行。而小街上的人们围住了他们,群情汹涌,就是不让他们执行任务,这样一来,警察就有些发急。有一个警察性格暴躁,就骂骂咧咧地操起了围观群众的妈,还扬言要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好好教训教训。这样一来,群众们就不乐意了,人民的警察,怎么能操人民的妈,还要把人民抓起来?!为了不甘示弱,人民群众就骂骂咧咧地回操了警察的妈。警察不能执行任务,还被操妈,满肚子都是火。几个警察对视了一眼,掏出了电棒来,驱赶围着的群众。大家虽然很愤怒,但知道电棒这玩意儿不好惹,沾上了就等于天打雷劈,谁也不想尝尝这滋味,所以闪着紫色火花的电棒指向哪里,哪里的人们就自动退开,警察们执着电棒缓缓前进,眼看就要带走我叔叔。以我和我叔叔的交情,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我当然要挺身而出。用说书的手法来描述当时情形,那就是: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探手疾若雷霆,牢牢地将电棒抓在了手中,那警察大惊失色,用力回夺,而我因为惯性作用前扑,整个人扑在了他的怀里。情况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恶化的,我一扑在了人民警察温暖的怀抱里,他那身漂亮威严的制服就冒出了一阵青烟,在焦臭的味道中,警察叔叔露出一个类似瞠目结舌的奇怪表情,面色青紫,双眼圆睁,嘴巴张大了晃出一线口水来,好象打摆子一样哆嗦着。我松开他以后,他就倒在了地上不停抽搐,口里一阵阵地吐出白沫来,围观群众中一个有经验的老头大喝一声:“快,扯把草来塞到他嘴里,他这是犯‘羊癫疯’了!塞把草一会就好!”
事后某位领导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愤怒地说:“太不象话了!人民警察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不但被殴打,而且还拨来青草塞他的嘴!简直就是把我们的人民警察当做畜生看待!刁民!真正是一群刁民!”因为领导的发话,我叔叔,我,还有看热闹的老头全都被定性成了刁民,对付刁民,当然要全抓起来处理。这次抓人的时候,很顺利。小街上的人们看到把警察揍趴下了,捅了大漏子,就不再仗义执言啦,警车一来,他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全都躲起来不见了。只有抓那老头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老头很镇定地说:“抓我可以,我先告诉你们,我有心脏病高血压等二十多种病,你们一沾到我,我就要犯病,就算现在不犯病,到了里面也要犯病,一犯病就会死在里面。”执法的警察很为难,只好放过了老头,把我叔叔和我抓了起来。
我第一次被抓,感觉很新鲜,但我叔叔情绪不高,搞得我心里也沉甸甸的。警察问我:“你打警察了没有?”我说:“没打。”警察说:“没打他会倒到地上去吗?”我眨巴着眼睛说:“他那不是犯病了吗?”警察一拍桌子:“老实点!我告诉你,他没病,他是被电着的。”我说:“那就是被他自己的电棒电着的。”警察说:“他有病啊,拿着电棒往自己身上捅!”我说:“不是,他往我身上捅,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电着自己了。”警察说:“是你把电棒抢过来,才电着他了吧。”我说:“冤枉,在场的人都可以做证,明明是他用电棒来捅我,电着自己了。”
关于那个警察怎么被电着了,是一个不解之谜,做为当事人之一,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手抓放电处不触电,却电得他口吐白沫,这出于他的常识之外。做为另一个当事人,我当然心知肚明,但就是不告诉他们。最后那个警察只好去相信是在拉扯的过程中,电棒不小心触着了自己,相信了以后,他再回想当时的情况,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我在里面呆了两天,他们觉得一个警察拿着电棒去捅一个孩子,孩子没捅着把自己电着了,这事张扬出去太不光彩,上报上级机关说不定还要触点霉头,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的好,就把我给放了。我出来了以后,在伙伴面前立刻身价倍增,大家都知道我进了一回局子,又毫发无损地出来,都用崇敬的目光看我,认为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事放在以前,我肯定会洋洋得意,现在却得意不起来,我叔叔还在里面扣着哪。
28:关于营救以及一九九二
我叔叔在派出所里关了两天,被送进了收审所。我叔叔并不知道收审所,拘留所,以及监狱的功能有何不同。他有一九八六年在广州呆拘留所的经验,觉得收审所和那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没广州的那么挤而已。对于进哪个地方,我叔叔并不在乎,就算进了监狱,判个十年八年,他也无所谓,反正呆在家里也是吃闲饭,在哪吃不是吃,自己找食和政府养着比起来,前者还得多花点心思,多下点力气。我叔叔郁郁寡欢的原因是素眉阿姨那件事象石头一样在他心口堵着。本来在捉奸的现场,我叔叔狠踩了那胖子的命根子一脚,出了一口恶气,觉得大为畅快,但畅快过后,尤其是进了局子以后,就禁不住整天想这事,越想越是堵得慌。我叔叔觉得自己对素眉阿姨虽然已经没有了开始的感情,但还是不能接受素眉阿姨给他戴绿帽子。
而我的家庭在我叔叔和我进去以后大为恐慌,自我算起,往上五代,还没有进去过的人,再往上就不清楚了。就算我爸在文化大革命中造反,因为没做什么孽,后来清算的时候也没进去。虽然我叔叔八六年有过身陷囹圄七天的历史,但彼时他远在广州,家里人并不知情,压根也就跟没事一样。这下好了,一下子就进去俩,情况还很严重,一个是故意伤害,一个是打警察。我爷爷知道了以后,当时就想让自己犯高血压,后来觉得自己一倒,家里更加没有了主心骨,就咬着牙挺住了。等到两天过后,我从里面出来,家里人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在里面有没有挨打?我心里想谁敢动老子老子就把他电得翻起,但想到正是因为放电的事闯了祸,就老实回答说没挨打,只是问了问话。这样回答总算给了家里人一点安慰,但这安慰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要紧的还是把我叔叔从里面捞出来,放着个大活人在里面,虽然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的监狱,但终究放不下心来,尤其是我奶奶,受了这样的刺激,她每天就拿着根小板凳坐在家门口,向着素眉阿姨家哭诉。素眉阿姨和我叔叔的事在整个小街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是站在我叔叔这边。素眉阿姨家里的人都觉得没脸见人,整天闭门不出,由得我奶奶在门前字字血泪地控诉。我奶奶越哭越来劲,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一古脑地倾泻出来,直到我爷爷越听越恼火,走出门来眼睛一瞪,喝道:“哭哭哭!哭丧啊你!我还没死呢,你还嫌不够丢人啊!”我奶奶这才收了声。等到我从里面出来,在我爷爷的主持下,我们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讨论如何营救我叔叔。
这次会议开得很是艰难,我们家除了我,都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而要是依着我的主意,多半是全家老小齐上阵,上法场把我叔叔营救出来,最后全家老小集体上法场,有难同当。很显然我的主意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只好听我爸我伯伯和我已经成长起来的堂哥们的主意。我爸他们虽然没有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但生活在中国多年,‘一法通,万法通’,自然知道要把我叔叔捞出来,非要走关系不可。但走谁的关系?这关系又如何个走法?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大家热烈讨论了一些问题,例如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关系出关系,各出多少钱,应该买什么礼,由谁去送等等,但讨论了半天,就是不知道该送给谁。虽然这般一筹莫展,但在如何营救我叔叔这个主题上,大家还是讨论得如火如荼。在这时候我家堂屋的门被推开了,大家由于光线的变化同时望向了门口,就看到了素眉阿姨站在门口,神情很是复杂。
素眉阿姨是来献计的,在这之前,她思想斗争了很久,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干出了这种事,我家里的人肯定不会再接受她,她上我家来,完全是自取其辱。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对不起我叔叔,如果能把我叔叔捞出来,多少可以弥补一下她的愧疚之情。两方面权衡之下,她觉得还是应该来走一趟,如果把我叔叔捞出来了,她以后做人,多少还存着一点颜面。她的勇敢把我全家都镇住了,大家看到她出现在门口,都忘了向她发难,一个个目瞪口呆。
我大堂哥首先反应过来,正要喝出一声:“滚!”的时候,素眉阿姨说话了,她知道如果不抓紧时间说几句,我家里的人大概就会把她轰出去。素眉阿姨说:“我对不起老六,也对不起你们家。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是想把老六捞出来,要把老六捞出来,只有一个办法。”素眉阿姨说到这里,就控制住了全场,大家都想听听她打算如何把我叔叔捞出来,我爷爷干咳了一声,说:“坐。”素眉阿姨不敢坐,听到了我爷爷这个‘坐’字,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爷爷一辈子刚强,现在为了儿子,他吐出了这个‘坐’字,在他而言就是向素眉阿姨低头了。素眉阿姨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爷爷说:“徐伯,要不是为了老六,我是没脸上你家来的。该怎么骂我,您就骂。我不敢坐啊。”为了表示她不敢坐的诚意,素眉阿姨一屈膝跪下了。我全家人被她这个举动震动得不知所措,全都哑口无言地呆望着她,等着她开腔。但素眉阿姨情绪很激动,跪在地上只顾抽噎着,好象忘了她来这里的目的。这一跪把我爷爷刚硬的心完全软化了,他上去把素眉阿姨扶起来,说:“起来说话。说起来你和老六的事,也不是错全在你。我没用,老六也没用,他要是有个正经工作,你早就管我叫爸了。现在这些事也顾不上说了,你得说说,怎么才能把老六捞出来。”素眉阿姨在我爷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说:“老六被抓进去,主要还是因为那个人把他给告了。他伤得不是很重,只是他姐夫在公安局当科长,就把老六逮进去了。现在要把老六救出来,就得把那个人稳住,只要他不告了,老六就能出来。”素眉阿姨说完了她的想法,带着些期盼望着大家,但大家一下子想到了稳住那胖子就得给他送礼,心里都觉得挺不是滋味。最后我爷爷说:“试试吧,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救人要紧。”
29:关于治病以及一九九二
我们家最终接受了素眉阿姨的建议,派出代表和胖子修好。这个任务比较艰巨,首先代表的心里肯定很不是滋味。本来以胖子和我家的关系,我家的人见了他恨不能把他给吞了,虽然那胖子油脂太多,吞了他肯定拉肚子,但我想我家里还是有人愿意做出这个牺牲的,比如说我。但现在不但不能狠狠咬胖子一口,还得小心翼翼地赔上笑脸,而且为了捞人,说不定还得满足胖子某些无理的要求。我家里人想到这些以后,不知道谁才是该派去的合适人选。
这个合适的人选当然不可能是我,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不论是派谁去,我都要偷偷地溜出来,跟在后面,这个事关系重大,我不看个究竟,难以安心。
我们家几员女将,都是能言善道之辈,而且我们这地块男人普遍脾气燥,说不上两句就会吵起来,吵不上两句就会打起来,照这个道理推,应该派女将出马。但我叔叔把人打伤,伤的是那个地方,去的人不能不慰问一下伤势,这样一来,又只能派出男将。最后的讨论结果,是由我伯父和我老爸出面缓和目前这种剑拔弩张的局势。做为家庭代表,他们将跟着素眉阿姨去向伤者致以亲切的慰问。
我伯父和老爸一到病房里就表现出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憨厚,我伯父是个钳工,他不断地搓着双手,象是用锉刀修去模具上面的毛刺。而我老爸则象平时开车那样,双手虚握,左脚微微提起,象是随时准备踩刹车。两个人脸上都挂着讪讪的笑容,不知道如何开口。
首先开口的是素眉阿姨,素眉阿姨坚定了把我叔叔捞出来的决心,有一种豁出去了舍身为他人的感觉。她很平静地说:“大宝,这是徐老六的哥哥,来看看你。”我伯父立刻接上话头说:“是啊是啊,太对不住您了,好点了没?”叫大宝的胖子抬起眼来扫视了一眼我们的家庭代表,哼了一声,挪了一下屁股。素眉阿姨表现出了她的精明干练,在这个时候,她立刻把自己代入了女主人的身份,砰砰地打开床头柜,把慰问品放进去,招呼说:“请坐,大宝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又有点感冒。”我伯父和老爸顺势摆脱了刚才的尴尬局面,把半拉屁股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病床上。大宝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来表现他的不满,他嗡声嗡气地说:“我哪里好得差不多了?我伤得重得很!”素眉阿姨说:“别说这样的丧气话,就算你伤得好不了,下半辈子会残废,我伺候你,我伺候你一辈子还不行吗?”看胖子不吱声,她又说:“人家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总得打个招呼吧。”胖子悲愤地说:“他们哪是好心好意来看我,他们还不是为了把徐老六捞出来,不行!我就是要看他坐牢!”素眉阿姨抬高了声音说:“大宝,丑事已经做出来了,我也不怕把丑话说出来。你追我的时候,我是告诉你有徐老六这么个人的,你还要死皮赖脸地往上蹭。是我们俩对不起他,他就是打死我,我也认了。你把人老婆抢了,摸着良心说句话,被打了也是活该,你还要把他送进牢里去?我告诉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心安!”胖子委屈地哭了起来,他抽泣着说:“可是他把我打废了,我好端端一个男人就被他给打废了。”素眉阿姨换上了温柔的语气,说:“大宝,不是还没完全好吗,医生不也说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吗。”我爸觉得既然来了,不能象个木偶一样呆呆坐着,凑上去说:“就是的,肯定能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这点伤肯定很快就能治好。当然,所有的医药费我们来承担。”胖子说:“我要你们的钱干什么,钱我有的是。如果好不了,我要钱又有什么用?”我爸虽然和胖子搭上了话,局面有所缓和。但看起来胖子的心里还是有个老大疙瘩,这个心结要是解开不了,他们还是得无功而返。
我站在走廊上,支起耳朵把里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医院不算嘈杂,而我的耳目远比一般人要好,听着动静,就好象里面的情景历历在目。关于胖子的心结,我倒有个办法解开,那就是我出马放电电他。关于这件事我已经经过了多次实验。我有个叫周宇的死党,平时闲着没事我老是拿电电他,以培养他的抵抗能力。自从他十三岁发生过第一次梦遗以后,我一电他他就直挺挺的,我觉得这很有趣,就更加频繁地电他。有时候在大街上,有时候当着他暗恋的女孩子的面。到了后来,只要我一靠近周宇,他就把手插进裤兜里,死死地把那家伙按住,免得不分时间场合地直撅撅。我有把握让胖子来一次雄浑有力地挺立,问题是我得做通自己的思想工作,我应不应该把胖子治好,好让他在素眉阿姨身上快活?换做是我叔叔,我想他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的出现。后来我又想到,不管我叔叔愿不愿意,胖子还是会在素眉阿姨身上快活,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胖子越能早点快活,我叔叔越能早点出来,总而言之,就素眉阿姨这个人而言,以后只有胖子快活的份,没有我叔叔快活的份了。想到我叔叔曾经那么深爱素眉阿姨,我开始为我叔叔忧伤。
我最后还是走了进去,我伯父诧异地瞪了我一眼,对我一个毛头小子跟到这里来搅和相当不满,他问我:“你来干吗?”对此我早有答案,我说:“我来给这位叔叔按个摩,我师傅教我的,能治病的那种。”对这个答案我老爸并不感到奇怪,知子莫若父,对我的种种奇才异能他早有了解。他在我伯父要呵斥我的时候捅了他一下,说:“让他试试。”
安排我自己这样的出场颇有传奇小说的味道,但我并没有更好的方法。彼时我已经十六岁,但关于日常生活中如何处理事物,我所受的教育大部分来自各类小说。幸好我老爸不是很了解这一点,否则他就要担心我会效仿武松一刀将胖子砍翻了,割了头颅到看守所里,以慰我叔叔受拘之身。
我老爸同意让我来试试,死马当成活马医,但我还需要装腔作势一番。看过一些武侠小说,我知道人身有个穴道叫做‘会阴’,平时在撒尿的时候也摸索到了它的位置所在,我有把握将手指往那里一捅,胖子立马就能好起来。但如此一来,胖子就会翻身而起,作揖下拜,口称:“神仙。”我年纪还轻,不想担负了这个罪名。这样轻松就治好了胖子,医院的医生们会认为我抢了他们的饭碗,在我出去的时候一个个手执手术刀列队伺候,这样我未必能走得出这家医院。就算走得出去,以后我家里也会挤满了求医问诊之人,如此把我逼迫成一个‘巫医’,最后因为宣传封建迷信被抓起来。所以我首先选择胖子的头部按摩起来。
在我带电的按摩之下,胖子很是享受,他脸上露出销魂的表情,口中发出呻吟声,害得我一阵阵恶心。为了制止胖子,我‘啪啪’地甩了他两个耳光,胖子正想抗议,我面色凝重地盯着他说:“把舌头伸出来。”这样他就说不了话,也呻吟不出来了。但伸得太久,就有点想干呕。幸好这时候我已经按摩到了胸部,那里软塌塌的,我能感觉到一团团皮下脂肪,随着我手掌的推移滚来滚去。这种感觉让我爆起了很多鸡皮疙瘩,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姑娘,也就是说,我的手还是一双‘处男之手’,处男之手第一次出马,摸的却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软绵绵的胖大男人,这未免也太吃亏了。可见为了我叔叔,我真是愿意两肋插刀。
说句老实话,虽然是为了我叔叔做牺牲,但我还是不想把手伸到胖子那个地方去。做为一个成长中的男人我深有体会,两天不换内裤,那所在就有些潮乎乎的,发出异样的气味来。胖子住了这么久的院,那又是个需要保护的要紧所在,这么多天没擦洗,光恶臭就能把人熏死。我要是接触了那里,以后还活不活?所以我只让自己的手停留在小腹处,那里光秃秃的,微微有一些毛茬子,很明显是剃过了。我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我本来还打算带些电把毛全都给他搓得干干净净,想不到胖子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让漂亮的护士小姐给剃了。
我老爸他们带着不敢相信却又想姑且一试的复杂神情看着我的手在被子里移动,他们看到被子下胖子的小腹处有了一处隆起,几乎就要欢呼起来。但随即觉得那东西不应该有这样的运动规律,仔细一想才明白那是我的手撑了起来。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担心会有漂亮的护士小姐走进来,看到这个情景,很容易让人误会是我用手在帮胖子干什么,这样我以后就没法活了。怀着这样的复杂心情,我慢慢地放出能量,向胖子那个地方发出冲击。我能感觉到胖子的那所在开始细微地一跳一跳的,胖子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面露惊喜的神情,口中发出兴奋的哼哼声,至此时机已经完全成熟,我给了他一个猛烈的冲击,胖子那所在‘腾’地一鞭抽了出来,把被子顶高了老大一截!胖子大喜之下,顾不得有碍观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口称‘恩人呐恩人’,差点就要给我下拜。我洗干净了手,挟着立功之威当着我伯父和我爸的面点上了一支烟,吞吐了几口,慢悠悠地说:“基本上大功告成了,过几天再给你治疗一次,就什么事也没有了。”胖子是个聪明人,哪里能不会意,拍胸口保证说:“感谢感谢,徐老六的事,只要我打个招呼,保证马上就能出来了。”
30:关于后来以及流逝时光
后来我叔叔和一个一直仰慕他的姑娘结了婚,我婶子相貌平平,但待我叔叔很好。两口子摆了个烟摊子,顺带卖点零食,生意做得很平稳。赚了些钱之后,他们把烟摊子扩大成了一个小卖部。再过了一些日子,我婶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我爷爷乐得合不拢嘴。我弟弟十个月大的时候,我爷爷因为脑溢血去世了,临走的时候他说他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我家里的其他人,都按照轨迹一如既往地平静生活。时光流逝中,我身边的人,我生长的小街,还有我生活的城市都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这变化细微到恰好让身在局中的人发觉但不在意,隔了一段时间再来看,就会惊异地看到变化已经完成,然后又开始新的变化。
我叔叔是在一九九三年结的婚,这之前不久素眉阿姨和胖子结了婚。一九九三年我十七岁,显得风华正茂,前途光明,这和我叔叔的当年很相仿佛。而我叔叔这一年三十四岁,已经是一个标准的中年男人,蓬头垢面,胡子拉茬,穿着地摊上买来的廉价衣服,因为背有些驼显得有些猥琐,大家已经很难从他身上看到当年那个美男子的风采。有时候别的人回忆起当年的我那个叔叔,就会有些感叹,也不知道究竟在感叹什么。
我不知道时间是怎样把一个人逐渐改变,我看到过我叔叔在以前雄姿英发的闪光片段,也看到他现在逐渐步入衰老的精神状况。这种改变中间的过程我也亲历,但其中奥妙如何,我无从得知。我偶尔从某些事情上,去想到我叔叔的将来,说不清楚是好还是坏,因为我缺少判断的标准。至于我自己的将来会是怎样我还不知道,我把它交给时间去判决。
全文完
2003/8/17 上午 1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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