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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跳楼秀》[修正全篇][特区根据地]
【小说】《跳楼秀》[修正全篇][特区根据地]
 更新时间:2007-2-26 17:13:39  点击数:1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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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水庚、钱乙、李丙坤三人避过治安员的视线,像老鼠似地爬过围墙进入盖了一大半就停工了的“蓝天大厦”的时候,李保林正一脚支地、半边身子搁在摩托车上和啤酒女郎赵小双说话。

今年的天气热得出奇,是报纸上说的洗桑拿的天气,李保林骑着摩托车刚兜一个圈,也就10来分钟吧,他全身的衣服就汗得湿淋淋的了,像绞绳似的腻在身上。他刚停下车准备敞开衣服透透气,只解开了两粒扣子,赵小双就从树荫下屁颠屁颠地跑出来了,吊带裙上边的两个大奶子像挤在筐里的两个皮球滚来滚去,一边跑一边喊:“李队长、李队长……”李保林的双手停在第三粒扣子上,目光就像猫爪子似的一下子抓在了赵小双的胸前,紧紧地把赵小双抓到了面前,喉咙里吞下一大口口水,心里说:你他妈的还真讲信用!

赵小双好像被抓得不好意思了,站住了,往上拉了拉肩膀上的吊带,说:“李哥,你骑摩托车的样子真帅!”

李保林稳了神,把迷彩服左边的袖子胡乱地往上拢了拢,那个有些斑驳了的红袖章就卷到里面去了,而左小臂上的一条蜈蚣似的伤痕狰狞在目,约有七、八寸长,那是两个月前被一个撞车党的河南仔砍的,缝了二十八针。李保林把摩托车熄了,把钥匙圈在右手的食指上晃着圈圈,他的猫爪子轻轻地抚了马路斜对面的“蓝天大厦”一下,又紧紧地回到了赵小双的胸前,骂道:“再帅也没有用呀,你又不喜欢我,平时见了我像躲瘟神似的。”一边说就一边顺势要把一串钥匙往赵小双的乳沟里放。

赵小双一侧身躲开了,赶紧回头望了一眼背后,背后五十米左右有一个垃圾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在垃圾桶里翻呀捡的,连身子都快钻进去了,赵小双装腔作势地喊着:“李哥,你坏,我不理你了!”

李保林心里冷笑了一声,你还给老子装蒜哩,就半真半假地说:“好好好,你不理我了,我走,你那两坨肉我碰不得!”说着,就把钥匙插进锁孔,脚一踩,摩托车就发动了,“呼呼”地吐着黑气。

赵小双着急了,拦在了李保林的前面,笑着说:“李队长,干嘛这么大火气呢?我这两坨肉今天就给李队长留着的……”她索性将裙子往下扯了扯,那两团白白嫩嫩的东西快全透底了,直晃得李保林两眼生痛。

捡破烂的中年男人想去捡摩托车旁边的一个健力宝空罐,一抬头看见了赵小双,眼睛竟然呆了,痴了那么几秒钟,李保林抽了一根一头缠着布条的铁棍出来,“嘣”一声砸在了中年男人的后背上,中年男人一个狗啃泥摔在了赵小双的脚边,赵小双抬腿踢去,恶声恶气地骂道:“滚,你这个臭捡垃圾的臭不要脸的!”

李保林又在中年男人的屁股上扫了一棍,那中年男人“噼”的一声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公安同志,请饶命!”李保林扬起一脚,将中年男人踢了个四脚朝天,中年男人一骨碌爬起来,矮着身捡了那个脏兮兮的蛇皮袋跑了,原来他是个瘸子,一拐一拐地跑着,动作很滑稽,直逗得李保林和赵小双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又笑了一阵这才停住了,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太热的话,也许他们还会笑很长时间,但就是这么笑了一阵,他们还是感到身体的温度猛地上升了。李保林终于将衣服的扣子全解开了,他是鸡胸,瘦骨嶙峋地排着两排排骨,但偏偏从双乳之中到肚脐间长着一绺胸毛,黑而且深,这让他平添几分男子汉的气概和煞气,这绺胸毛也一直让李保林颇为自得,有事没事总爱敞着衣。也许是刚才笑得太猛的缘故,此时,李保林的胸毛上也湿晶晶的,像雨后的青草匍伏在胸前。

赵小双的粉脸上也流下了不少的汗,这使得她那张看上去原本白嘟嘟的脸在阳光下龟裂成沟沟坎坎,她刚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个劲儿地眯着眼睛笑,但绝不是全眯的,她的目光从一丝儿缝里钻出来紧紧地盯着李保林,只要李保林笑多久她就要笑多久,但她后来还是猛然醒悟到了自己的失态,所以,她在观察到李保林的笑声即将消退前赶紧背转了身,然后从小巧的坤包里掏出了镜子和粉饼。因为慌乱,她差点把一盒避孕套掏了出来,这个小小的错乱让她很有点忐忑不安,但聪明的她还是游刃有余地掩饰了,她侧着身子小心地涂补着,嘴里却好像笑得意犹未尽似的:“真是笑死我了!臭捡破烂的也想赚我的便宜!”

这个小小的插曲一下子把李保林本来有点糟的心情调整好了,他抹掉了胸毛上的汗珠儿,大声地说:“我操!要不是现在所里搞整顿,看我今天不活剥了这个鸟毛的皮!”

好像玩戏法似的,一瞬之间,赵小双回过头来又已经容光焕发,但她的心底像被钢锯拉了一下似的:“李哥,整顿?整顿什么呀?怪不得李哥这么忙呢?”

李保林恨恨地说:“整顿什么?你他娘的还以为开玩笑呀?这回好像是玩真格的了,广州那这打死了人,事情闹大了,闹到中央去了,几个民警都坐牢了,我们治安仔算个鸟呀?出了事,轻的一脚踢开,重的——哼……”他右手做了个拿枪射击的动作。

赵小双的后背刹时凉飕飕的,她抿了抿嘴唇,挤出了一丝笑容:“整顿也整顿不到你头上呀,你一直坐得稳、行得正,你怕什么呢?”

李保林大声地说:“我怕什么?还不他妈的治安仔?老子干了四年了,就他妈的添了一身伤,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歹徒砍的!”他举起左小臂上的伤痕给赵小双看,也许是由于真的动了肝火,那道蜈蚣好像活了起来,血气腾腾的,好像在动。赵小双刚欲说句什么,就被李保林打断了:“我操!我有时候真他妈的想不通,四年,四年就他妈的白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整顿走了!我一个哥们前几天打电话给我,他们一个队全端了,就他妈的抓了几个打工仔,要是以前不家常便饭?但现在撞到枪口上了!”李保林越说越急,后来竟动了真气。

赵小双喃喃地说:“撞到枪口上了!撞到枪口上了!”

李保林说:“那还不是,你以为开玩笑?”

赵小双的脸上一阵红,迟疑一会儿:“李哥,阿隆的事……”

李保林说:“我昨晚电话里跟你说清楚了,这鸟毛也撞在枪口上了!这叫什么?这叫持刀抢劫,情节够严重的,判个十年八年是不成问题的。”
赵小双的脸变白了,连连说:“我知道、我知道,李哥你是帮大忙了。”

李保林说:“实话说,这忙是帮得不小呀,为了你这点破事,我是把嘴巴都磨薄了,都好像是我什么沾亲带故的人似的!但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呢,谁跟谁呀?钱也带来了吗?”

赵小双连忙从坤包里摸出了钱,两千元整,左右瞥了一眼,塞到了李保林的摩托车挡风玻璃下,说:“现在生意不好做,等以后生意好了,我再孝敬你。”

李保林把钱插在了口袋里,撇撇嘴说:“我跟你说清了,你这钱我只是过下手,我可是分文未沾,我还倒贴了几包烟呢,这么大的事儿,你以为那么好容易遮的呀?”

赵小双柔声地说:“我知道李哥出了力,我不会忘记你的。”

赵小双又说:“阿隆什么时候能出来?”

李保林掏出手机来看了看:“下午5点,还有两个小时。”他的猫爪子又伸出去添了赵小双的胸部一眼,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说:“我说赵小双呀,你也真是的,那么一个面条似的男人,你供他吃香的喝辣的!”

赵小双的脸上掠过一阵阴翳,但随即淡淡的一笑说:“我也觉得没意思,但人活着总得依靠点什么,陈隆就是我的依靠!”

李保林说:“哟哟哟,理儿一套一套的,我听不懂。”

赵小双说:“你就懂得赚我的便宜!走吧,答应你的我不会自食其言的。看你这猴急猴急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忍不住了,你们男人就这德性。我早订好了房间,这就走,你该不会要两个小时吧?”

李保林低低地说:“赵小双,为了你这对巨波,我是什么风险都豁出去了!”

赵小双一抬腿跨上了李保林的摩托车,一双手像蛇似的箍着了李保林的腰,李保林趁机伸进赵小双的裙深处摸了一把,赵小双浪浪地笑声不断。
李保林骑着摩托风驰电掣般地往前飙,但不知怎么回事,走到蓝天大厦下面的时候,摩托车忽然无缘无故地熄火了,李保林连忙下车检查,但没检查出什么毛病,他生气地蹬了车胎一脚,骂道:“他妈的,你想让老子死在这儿呀?”再去试时,竟好了。

李保林骑着摩托继续往前飙,赵小双回头望了一眼蓝天大厦,眼角掉了一颗眼泪。

沉默了一会儿,赵小双忽然说:“我真想把蓝天大厦炸了!”

李保林没听清楚,回过头来问:“你说什么?”

赵小双一字一顿地说:“我真想把蓝天大厦炸了!”

李保林哈哈大笑地说:“你以为你是拉登呀?!”


可以这样说,李保林耳闻目睹了“蓝天大厦”由盛至衷的全过程的,而且几乎跟它结下了不解之缘。

一年前,“蓝天大厦”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破土动工了,它其时被誉为本城区第一高楼,从至今仍耸立在街边的那张宣传画上可以一睹它规划中的雄伟富丽,共十七层,底下三楼是裙楼,计划开辟成商铺,外面镶着猪肝色的大理石,上面是商品房,前面还有一个喷泉广场,广场上人影幢幢。发展商是一个声名远播的老板,记得动工的那天,开了一个很大的奠基会,敲锣打鼓,张灯结彩,邀请了各届名流前来剪彩,连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也来了。对那天的盛况,李保林可谓历历在目,因为他所在的派出所的全部警力当天都被派遣到场维持秩序,他就全副武装地站在马路边阻隔着前来看热闹的群众,那时,他还没有被提升为队长。那天晚上,为答谢李保林所在的派出所的警力的协助,那个开发商请他们全体人员在一家三星级的酒店搓了一顿,那个老板还亲自过来给所有弟兄们敬了一杯酒,有点群情激奋的意思。

晚上回去,队长召集全体治安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他着重传达了所里领导的精神,说“蓝天大厦”是所里警群共建的主要单位,以后“蓝天大厦”发生了什么事,弟兄们要全力以赴进支持。会后,喝得有点多的队长给治安员每人发了一个红包,他一边发还一边妙语连珠:“弟兄们,好好干,面包会有的!”这使得每个同样喝得有点多的治安员们的脸上洋溢着节日的色彩。但李保林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他拆开红包看了,里面只有薄薄的100元,肯定是被队长做了手脚,李保林一直对队长不服气,他还比李保林进队晚两年,凭着给所里的领导拍马屁坐上了队长的交椅。

事后证明,“蓝天大厦”的事情果然不少。先是毗邻的一个住宅小区的居民联合起来抗议“蓝天大厦”更改了他们的出行路线,本来该住宅小区的大门是从“蓝天大厦”这边开的,但一天早上醒来,他们忽然发现大门被工程队封了,改到了另一面,这还了得?上千名业主像一锅被煮烂的粥炸开了,他们本来就对工地上日夜轰鸣的机器声很不满,有几名业主还为此闹到了环保局,要求进行噪音鉴定,但并没有结果。对前面发生的冲突李保林不甚了然,反正等他们治安队随着民警们赶过去的时候,住宅小区的业主们已经跟“蓝天大厦”这方的人员正打得热火朝天,砖头棍棒横飞,吵声闹声乱成一片,地上横躺着五、六个被打得血乎乎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民警们被迫进行了鸣枪警告,这才止住了事情的进一步恶化。

这事喧喧闹闹地维持了将近两个多月才趋于平静,业主们什么招儿都想出来了,但最后的结果该住宅小区的出行路线还是被改变了,至于为什么会达成这种结果李保林就知之不详了。

在这两个多月中,作为维持秩序的警力之一,李保林每天都荷枪实弹地呆在工地上。应该说,李保林是这次事件的最大赢家,在阻止一次业主们组织的过激行为中,带队的队长临阵脱逃,而他则被一块来历不明的砖头砸伤后脑勺,但他没有退缩,像一尊天神般地站在那儿,到后来他都成了一个血人了,正是他的这种神武击退了愤怒的人们。李保林在医院里呆了半个月,出院后,住宅小区原来的那个像马奇诺防线的大门已经在岁月的更替中走完了它的使命,变成了一段固若金汤的围墙,李保林还特意去新开的大门那里看了一下,门口的保安仪容肃然,进进去去的人们言笑晏晏,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已经荣升为队长的李保林不由得心里发出一阵感慨: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们发哪门子神经呢?

尔后“蓝天大厦”又发生了几起事情,但较之于“大门事件”均可忽略不计,根本就写不进“蓝天大厦大事记”,诸如一些建筑民工聚众赌博、酗酒打架滋事之类,每次都是李保林带人前去处理。

最后称得上大事的是“停工事件”。那几天李保林每次骑摩托车路过“蓝天大厦”时还纳闷呢,怎么一下子听不到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了呢?死寂沉沉的一片。后来他才听到消息,原来那个声名远播的开发商被查出跟本市一个高官的贪污案有染,被抓起来了。

接下来,“蓝天大厦”就事情不断了,上千名建筑民工为讨要工钱跟各大大小小的承包商扯皮拉筋,有几次还差点闹大,李保林先后去过几次,但各承包商也都是受害者,他们也只有从开发商的手里拿到钱后才能发还民工们的工钱。因为民工们不断的上访、请愿,都闹到市政府那里去了,事情才有了一些进展,听说是拍卖了开发商的一些不动产,由政府出面解决,所以,后来就陆陆续续地有承包商拿到了工钱,一些民工也陆陆续续地走了,但还有为数不少的一些承包商和建筑民工仍在焦头烂额地等待着。

事情发生后,李保林所在的派出所就忙乎了,局里领导下了死命令,“蓝天大厦”一定不能出事,要保证那些仍在等待工钱的建筑民工们不能出岔子,而且,现在是整顿期间,不能再用简单、粗暴的办法,以劝导、防患为主,要文明执法。当然,最后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李保林的肩头上,所长亲自找他谈话了:“保林,好钢用在刀刃上,你可得给我多长一份精神。局里出台了一个精神,凡是有特殊贡献的治安员可以转为民警,你上次被河南仔砍的事情还轻了点,这次给我把‘蓝天’摆平,我给你请功!”

所长的话说得李保林的心里热乎乎的。

但昨天晚上还是出了一点儿事。

昨天晚上六点多,有人报警,说一个大排档出事了,所里就派李保林带了两个治安员过去了。场面正一团糟,一个小伙子横躺在地上像碾石似的滚来滚去,几个人围着他拳打脚踢,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打得最凶,他操着一把塑料椅子一下一下地砸着,“噼噼叭叭”的声音传得老远,李保林隔着上百米远的距离就听到了,他心里想,可千万别弄出人命来!

摩托车还未停稳,李保林就跳下来了,说一声“停手”就冲过去夺椅子,大吼道:“你干什么你?”但没有夺住,那把椅子还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的小伙子的头上,摔成了四叶八块,小伙子“唉呀”了一声,不动了,额头上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涌了出来。

李保林的气往上升,努一努嘴,两个治安员就从后面包抄出来,准备架住中年男人的胳膊,围打的一圈人立即围过来,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大排档的老板非常及时地插到李保林的面前,指着躺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小伙子说:“李队长,你们弄错了,你们要抓的是他,他要杀黄老板……黄老板刚才在这里吃饭,那家伙拿着一把刀撞了进来,说是什么讨债公司的……”李保林平时偶然来这里打打牙祭,跟这大排档的老板有点熟。

大排档老板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水果刀,递到了李保林的手里。

原来搞错了对象!但李保林心里还是有点为中年男人刚才的举动感到窝火,当着这么多人,这很给他丢面子,他随即冷冷地说:“都跟我们回去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但黄老板好像一句多话也不愿意跟李保林说,掉转身,说声“走”,一圈人就立即往外面走去。
李保林更火了,大声地说:“你们听清楚没有?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黄老板忽然扬声骂了起来:“他妈的,治安仔,你牛B什么?那么大声音,你吓谁呀?给我滚远点,回去跟你们所长说,我是汕头的黄先生,给我好好地收拾一下那个不要命的家伙!”他走到了停在街边的车前,车窗里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有人给他开了门,他刚钻进去半边身子,又钻了出来说:“那么盯着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一个电话,分分种叫你滚回老家种田!”

车启动了,一溜烟驶去了李保林的视线,李保林站在那儿,眼睛里仿佛要吐出烈火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保林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吼道:“滚,滚远点,看什么看?”两个气得满脸通红的治安员也发疯似地赶着,四周的人像鸭子似的飞。

场地一下子空旷了,街灯次第地亮起来,地上的小伙子已经醒过来了,身上全是血,他怯生生地坐在那儿,捂着额头上的伤口。李保林盯了那小伙子好一会儿,他忽然一纵身跃过去,左手抓住了那小伙子的头发,喝一声:“他妈的,死杂种!告诉我,你是哪个讨债公司的?”然后使劲地抽着耳光,直到打累了,才停了手。

李保林开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隆。”
“他妈的,你也配叫成龙?”
“我是耳东陈,隆重的隆。”
“你真的是讨债公司的?”
“不是,我骗人的,我想这样能吓住人。”
“你以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
“没有,我这是第一次。”
“你帮谁讨债?”
“帮我女朋友的哥。他在那个姓黄的手下做工,做了半年多,欠六、七千块工钱。”
“哪个工地?”
“蓝天大厦。”
“蓝天大厦?”
“对,蓝天大厦,他们是搞装修的。”
“工钱还没来,不是都在等吗?”
“那姓黄的已经拿到了一部份了,是为解决工人工钱的,但他就是不发。”
“他们那么多人,你不是找死吗?”
“刚开始只有那姓黄的跟她情妇在吃饭,我跟踪了他好几天了。只怪我倒霉,我走过去的时候脚下滑了一下……那些人是他后来叫过来的……”
“你女朋友在哪里上班?”
“她是推销啤酒的。”
“她叫什么名字。”
“赵小双。”
刚才对陈隆的一顿耳光已经使李保林的心情稍微有所好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甚至有点同情陈隆的,他早已经决定放他走算了,他倒想成心见识见识那姓黄的到底有多少“料”,就算他是所长的朋友,也犯不着这样牛B哄哄啊!假如姓黄的真的跟所长打电话,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况且现在是整顿期间,陈隆根本又没有造成什么后果,反被对方暴打一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相信所长也不会怪罪下来的。但当他听说陈隆的女朋友是赵小双的时候,他刹时改变了主意。
他当即沉下脸来对两个治安员说:“先把他弄回去再说,他妈的,还砍人哩!”他拿起桌子上的那把水果刀在手里扇了扇。
陈隆“哇”的一声哭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你们放了我吧……”
李保林理也没理地走,陈隆站起来,追到李保林身边,小声地说:“大哥,你放了我吧,我女朋友长得很靓的,我叫她服侍服侍你……”
李保林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鼓,他转过身来一巴掌扫在陈隆的脸上,但力道远不如刚才了。

李保林直接把陈隆关进了派出所的留置室,他这样做是冒了风险的,要是在以前,这当然是小菜一碟,但自从广州那边弄出事来之后,所里三令五申了,凡抓来的人一定要到值班民警那儿办留置手续。但规定是规定,未必就不能含糊点,只要不闹出事来,谁还真个为这么点芝麻大的事较真?他就看准了陈隆是个孬种,你就算把他关个十天半月,他屁也不敢放一个的,他懂个什么合法权益不合法权益的,这些打工的个个都是法盲。再说,更让李保林放心的是,一个小时前,值班民警老赵给他打了电话:“小李,醒目点,我们活动去了,有事打我电话。”李保林心知肚明地说了几声“是”。

这基本上沿袭了以前的做法,所谓“活动”,就是在怡春娱乐城打牌唱歌或其它什么的,“怡春”是副所长一个堂兄开的,李保林之前也去过几次,一条条白晃晃的大腿闪得他眼睛发痛,老板虽然好像也把他当自家兄弟看待,但他也只能过过眼瘾,他知道,自己还不够那个档次,不过,他还是常常在治安员面前吹,说什么昨晚又去搞了一个四川妹,还详细地叙说细节,羡慕得大家直流口水。

把陈隆“安顿”完毕后,李保林坐在值班室,他的双腿架在写字台上晃荡着,他的思想也在晃荡着。他已经叫一个治安员打过赵小双的电话了,治安员跑过来向他报告说,赵小双接过电话就哭了。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就让你哭个够,他妈的什么烂货,还要在老子面前摆谱!想起赵小双,李保林的眼前就不由得浮现出了她那对航空母舰般的乳房,裤裆里一阵激昂,像桅杆似地耸在那儿。他笑着捏了一把,暗骂道:急啥急?这不就手到擒来了吗?

对于赵小双,李保林可是打了好几个月的主意了,但一直无法得逞。

第一次见到赵小双是同几个治安员去食街的一家大排档喝酒,刚坐下,赵小双就笑烂了一张脸来了,穿着某品牌纯生啤酒特制的窄窄的短裙,衬得一对巨无霸的大波一往无前。大家一窝蜂的闹开了,李保林则装深沉,半眯着眼睛抽烟,烟霞缭绕间,他的眼睛却透过烟霞在揣度那对家伙是不是真的。
闹到一会半会了,众治安员抬出李保林说:“他是我们老大,他说了算。”

赵小双抓到了主攻目标,走过来,把滚热的身子往李保林身上靠,嗲嗲地说:“老大,来两支吧。”
李保林说:“我就要这两支!”一伸手抓到了赵小双的胸前。
赵小双“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几个治安员吹起了口哨,李保林却呆了,他的手指告诉他,那是货真价实的!
那天晚上,豪情大发的李保林一行人喝完的空啤酒瓶把桌子底下都塞满了,赵小双也使出浑身解数让大家高兴,还跟李保林喝了一杯交杯酒,借着酒意,李保林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又摸了赵小双的胸前一把。

后来李保林又去喝了几场酒,他以为把赵小双睡稳当了的,谁知道并没有那么简单,赵小双滑得像一条鲶鱼,“哗啦哗啦”地在你的指缝间游动,但你就甭想捉到手。

这使得李保林很窝火,但他也是个犟脾气,赵小双越是这样,他越是有了劲儿,他就不相信自己脱不掉赵小双的裤子。李保林常常恨恨地想,要是早一、两年就好办了,他妈的,不想让老子碰呗,老子三天两头去查你的暂住证!每想到这些,李保林就有点生不逢时的感觉,自己这个队长当得窝囊,想想以前那个队长,人长得矮锉锉、黑溜溜的像一堆牛屎,但过手的女人有个加强连,什么坐台妹、洗头妹、洗脚妹、工厂妹。

后来见久攻不下,李保林也有些歇气了,再加上近一、两个月治安队伍这么一整顿,他也忙得够呛的,所以,好长时间没去喝赵小双的啤酒、摸她的奶子了。谁知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赵小双的男朋友竟撞上门来了!

赵水庚、钱乙、李丙坤三人坐在7楼的楼梯上歇气,确切地说,只有李丙坤一个人坐着,他使劲地捂着肚子,痛得歪牙裂齿的。

在三个人中,李丙坤的年纪最大,今年38岁,但经年的日晒雨淋使他看上去至少有50岁,他早几年就开始歇顶了,从脑门至后脑勺寸草不生,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碗反盖在头上,这使得他博了一个“局长”的绰号。李丙坤也很得意自己的歇顶,以前有工做的时候,晚上冲完凉后,他常常举着半块从大街上捡来的反光镜仔细地梳理着头发,梳成大背头,湿漉漉的,确实颇有几分领导风范。但现在显然领导风范不再了,他的为数不多的几绺头发胡乱地旋着涡贴在脑瓜上,乱蓬蓬的像烧得只剩了一半的衰草窝,枯黄枯黄的,有一丝越界搭到了脑门上的光地上,像拔了根儿的爬山虎。

赵水庚站在最上面,他的裤袋里鼓鼓囊囊地插着一包东西,露出上面绿绿的一截,他穿着一套很不合身的衣服,裤大衣小,溅满水泥灰点已分不清颜色的T恤衫因扣子掉了全敞着,这就显得他瘦长的脖子更瘦更长,整个就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但他偏偏是个天生的榆木疙瘩,虽然额头上刻满黑深黑深的抬头纹,但那不是笑不出来的,而是皱眉皱出来的,他长年累月磨都压不出一个屁来,更不用说展颜开口笑一次。

作为此次事件的策划者,赵水庚显然对李丙坤此时的表现不甚满意,他把已经吸到过滤嘴处的烟再使劲地吸了几口,一阵黑黑的烟就遮住了他的眼脸,他甩掉烟屁股,说:“老李,你到底有完没完?”

李丙坤转头望了赵水庚一眼,准备搭腔,站在窗口的钱乙却接了话:“水庚,急啥呢?这么大的太阳,你想晒成咸鱼呀?”
赵水庚舔了舔嘴唇,喉咙里鼓了一声,好像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最后只吐了一口浓痰粘在墙壁上,那痰扯着丝儿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他鼓着眼睛看着,只看得痰全掉了,他的目光还没有离开。
李丙坤忽然说:“小乙子,昨天晚上怎么样?”
钱乙狠狠地踢着墙壁:“怎么样个鸟?他妈的,她是玩我,江西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鸡婆。”
赵水庚瞪了钱乙一眼,恰巧被钱乙看到了,钱乙就马上笑着说:“你别这样瞪我!赵水庚老婆除外,哦,还有、还有你妹妹……”
赵水庚脸色突破,李丙坤转头看了一眼赵水庚,连忙说:“小乙子,你就B嘴里吐不出卵毛!”
然后对赵水庚说:“水庚,吊着鸟脸干啥?小乙子是有口无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赵水庚一拳头砸在墙上。

赵水庚的老家在江西鄱阳湖边,十年九涝,穷得叮当响,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当地的一些女人们就找到了窍门,一个个来到南方大大小小的城市,姿色好一点的在酒店、宾馆、发廊里坐地接客,姿色平平的就在电影院、汽车站附近夜色里的树荫下搔首弄姿。

赵水庚的老婆就在这座城市边缘的一个城乡结合部的阴暗逼仄的出租屋里度过了5年的光阴,近两千个日子足以改变几乎世界上所有的东西,赵水庚的老婆也就由一个水嫩嫩的农家少妇变成了一个鸡皮寡瘦的性病患者,她工作的场所也就由酒店、宾馆最后变成了电影院、汽车站附近夜色里的树荫下,最后却进了医院。不过,正是由于老婆的这种转变,赵水庚家的小二楼盖起来了,小孩也花钱买进了重点初中,赵水庚也洗脚上田清耍了几年,小肚皮儿也曾一度滚溜起来,平时闲着就跟村里那些“守寡男人”摸几把麻将,胆气豪的时候还打10块、20块一炮的。那几年,赵水庚每个月最大的工作任务就是骑着老婆给他买的那辆光阳125房去邮局取汇款。

但这种美好的日子到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就匆匆划上了句号,去年下半年的时候,老婆得了梅毒,而且还是第二期,两个大腿布满梅花瓣,朵朵都开得灿烂。赵水庚于是带着老婆走上了求医之路,但碰上的医生都如狼似虎,越医越厉害,摩托车卖了,电视机也卖了,孩子也辍学了,后来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全卖了,还借了一身的债,但那些梅花瓣儿都漫延到全身了。

赵水庚对老婆说:“你养了我几年,我现在回报你,不把你的病治好,我是猪!”

赵水庚的妹妹赵小双在这边推销啤酒,赵小双很同情哥哥的遭遇,以前赚的钱几乎全借给他塞进了那个窟窿,她知道那是个填不饱的窟窿,心里巴不得哥哥这样,于是她就托了个经常来喝她酒的卖水泥的介绍到了“蓝天大厦”粉墙。

大家本来不知道水庚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的,怪只怪他自己。

他刚进去半个月的一天晚上,李丙坤和三个老乡从老板那里支了50块钱,买了几斤白酒,炒了一大锅猪头卤肉,香气腾腾地准备开家伙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赵水庚一脸黑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李丙坤见赵水庚这人平时不错,每天都默不作声地做事,就起身强拉了水庚来喝一杯,用漱口缸子倒了大半杯酒。水庚拗不过,就坐过来了,刚开始还客气一番,只尖着筷子夹片肉星儿在嘴里磨,后来就被气氛所染,一骨碌吞了个一大口,这一口酒下去就像火龙似地燃开了水庚的情绪——他今天接到了儿子写来的信。

赵水庚夹了一大筷子肉塞进了嘴里,眼睛里喷出了火,李丙坤以为他的酒气上来了,就说:“他娘的水庚,裤裆里还是有卵子的嘛!来,喝,喝了咱们去电影院,给你找个波大屁股大的!”

这一句像闷雷似的炸了赵水庚的壳,在众人的哄堂大笑中,赵水庚把缸里的酒全倒进了嘴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李丙坤猝不及防之间,赵水庚一把搂住了他,长声短声地把他老婆的事儿一五一十、汤汤水水地说了,直说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说完了,他就睡了,睡得像死猪一样的。

第二天一早,大家准备上工时,赵水庚堵住了昨晚喝酒的那几位,水里捏着一把砖刀,眼睛鼓得像灯笼似地说:“谁把我的丑事兜出去了,就这样!”
别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赵水庚伸出一根小拇指搁在一块砖上,操起砖刀,“噼”的一声砸了下去,小拇指前面那一节就碎了,血污污的像一颗踩烂的红枣,他没事似的抓了一把地灰粘了然后照常开工去了。

但没几日,“赵水庚老婆是老鸡婆”的消息还是像长了脚一样的传遍了整个工程队,大家背后指指点点的,甚至还有意无意地跟赵水庚保持距离,怕被传染了性病。赵水庚明察暗访,终于查清了这个消息的源头是那天晚上喝酒的其中一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那个“长舌男”趿着一双拖鞋又准备去电影院那里去欣赏“路边鸡”拉客的精彩镜头。这是很多建筑民工晚上的娱乐节目,装着站在树下休息的样子,眼睛梭梭地转,耳朵尖尖地听,生怕漏过一个半个可圈可点的镜头,回去了就躺在大通铺上添油加醋地加以叙说,有时候甚至还把自己吹成里面的人物。这个工程队除了赵水庚之外,大家都这么干过,有时结伴去,有时单个去,即使单个去有时也结伴回,但更多的时候则保持着行动的隐秘性,发现了熟的面孔,就赶紧躲开,对方是知趣的,也装着没看见。李丙坤和钱乙就经常捉着这样的迷藏,晚上听对方瞎吹,谁也不拆谁的台。
但“长舌男”刚要走出门口,迎面就看见赵水庚铁塔似地站在那里,手里执着一根两米多长的五寸水管。

“长舌男”惊问:“水庚干什么?”“水”字是站着说的,后面的几个字就是躺着说的了,赵水庚劈头一管横扫了过来,“长舌男”一抬胳膊算是保住了那个长着一张喜欢多说几句话的嘴巴的脑袋,但身子却斜飘飘地倒了。

赵水庚猛地再抽了几下水管,没头没脑的,但管管都落在实处,李丙坤正在那里补中午撕破的裤裆,闻到声音蹦了出来,死命地抱住了赵水庚。
“长舌男”打懵了头,好半天才愣过神来,见大家制伏住了赵水庚,他就跳起来骂:“你老婆是千人压万人戮的老鸡婆,你老妹也是千人压万人戮的嫩鸡婆,卖什么啤酒,那是卖B……”

第二天,大家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上工了。
中午的时候,李丙坤拉了“长舌男”躲到避眼处说:“小子,你走吧。”
“长舌男”也慌了:“那我的工钱咋办?”
李丙坤抽了他一巴掌:“谁叫你一张B嘴?你还要工钱,你今晚不走,你就死在李水庚手里了!”
“长舌男”腿软了,栽在了地上,爬起来啥东西没要就跑了。
当天晚上,李水庚把“长舌男”留下的一床汗渍斑斑的凉席用菜刀砍得粉碎,看得大家心里发毛。后来几天晚上,李水庚操了那把菜刀出去,直到半夜三更才回来,李丙坤和另外两个老乡整整半个月没有合过一刻眼。
从此之后,李丙坤在赵水庚面前就像孙子一样。

在三人中,钱乙的年龄最小,正月初九满18岁,但他初八就随村里的一班后生出门了。钱乙的家境在村里算是不错的,父亲是种植专业户,五百多棵青枝绿叶的桃子树每年都结得树都压弯,日子过得像屁眼一样肥,但偏偏钱乙不是块读书的料,读到初二就死活不肯读了,父亲没法,就说:“养子还不如养棵桃树,你就帮老子摘桃子吧!”摘了一年桃子钱乙就摘烦了,嚷着出来打工,父亲这一次却拿出了威信,用扁担抽他:“你明天出去,我今天就打断你的腿,打工打工,那是给别人舔屁股哩,老子缺你那三两个钱呀?老子多栽几个桃树就强过你。”所以,好几年时间,钱乙就那样站在自家那栋鹤立鸡群的三层楼房的阳台上看着同村的后生们每年正月出去、腊月回来,穿的衣服一年比一年花哨、提的箱子一年比一年高级,他的眼睛里就馋出血来。

每年春节前后那几天,钱乙就像磁石似的缠着那帮打工后生,听他们讲那些远如天国的轶闻趣事,从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什么“炒鱿鱼”啦、“找厂”啦、“拉长”啦、“冲凉”啦,等等陌生的词汇,直击得钱乙一愣一愣的,在他们面前,钱乙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啥都不懂的乡巴佬。更令钱乙吃惊的是,村里有个以前家里最穷、也让人最看不起的叫做德宝的人,他比钱乙大4岁,因父亲死得早,小学未毕业就赚钱养得了半身不遂的母亲,整天张家李家的打零工,被人像条狗似的呼来唤去。但4年前他去南方打工了,回来时鸟枪换了炮,胸口上扎了领带,脚巴上穿了皮鞋,逢人就发烟,牌子比钱乙父亲抽的还好。2年前回来时他把三间东倒西歪的茅房拔了盖了二底二楼的一栋楼房,1年前带回来一个连眉毛眼睛都会说话的四川妹结了婚。闹新房的那晚钱乙也去了,很多人想趁机给外来媳妇一个下马威,谁知那娘们一点也不怯场,说着舌尖儿打转的普通话:“各位大哥,大家不要闹了,我给大家唱几首歌吧。”然后就开始唱了,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得比电视里的还好。

钱乙那晚是受了刺激,放眼五村十里,哪里就找得出这么一个婆娘?春心萌动的他那晚作了一个有生以来最大的决定,他要去南方找一个老婆回来,比德宝的老婆还强十倍的老婆。

“咋啦?你要出去找老婆?”父亲一巴掌下去几乎把桌子都拍碎了,“你给老子好好呆着,啥样的女人老子都给你找回来!”

钱乙拍不到桌子就拍椅子:“你找的是你老婆!”
“反了你!”父亲跳过桌子要来抓钱乙。
钱乙早有准备,抓了一把水果刀在手里,对着了自己的胸口:“你来!你来我就插进去了,我让你断子绝孙!”
这一招就把父亲治住了。
临走的时候,父亲把厚厚的一叠钱放到了钱乙的手里,老泪纵横:“乙儿,不是我不让你去打工,你不是那块料!受不了就回来,
钱乙说:“舔屁股我也愿意!”
父亲没词了,又掏了一叠钱塞在了钱乙的手里。
汽车启动了,钱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父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淌眼泪,钱乙的胸里一阵酸,心里说:“老头子,你放心,腊月底,我一定找个女人回来给你摘桃子!”

钱乙单枪匹马地杀到这座城市,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他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街中心观看来来往往的女人,观看亮艳艳的灯光下的那些白生生的大腿,几乎每一条都比德宝的老婆白。当然,他其实并没有看见过德宝老婆的大腿,他只是在梦里见过,但梦里的德宝老婆的大腿比起眼前这些女人的大腿来,那只是猪腿、是鸡腿。

后来,当钱乙明白“鸡”在这个城市所具有的特殊含义之后,他为自己下车伊始所产生的那个叫做“鸡腿”的比喻自得不已,那时候,钱乙已经是“蓝天大厦”某工程队的一名建筑工了,他无数次地来到那个地方抚今追昔,他还带李丙坤来过一次。

带李丙坤来,钱乙有那么一点炫耀和“报恩”的意思。那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对李丙坤说:“局长,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李丙坤那天晚上给足了钱乙面子,他屁颠屁颠地跟在钱乙身后,完全一副初来乍到且大开眼界的样子,听钱乙大侃特侃:“看,那个穿白裙的是鸡!”、“你看,跟那男人说话的也是鸡!”李丙坤一个劲儿地“啊、啊、啊”地应着。为证明自己的老于此道,钱乙还不时地跟前来搭讪的“鸡”们讨价还价:“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一百块?”

但后来当李丙坤像串自家菜园似的带钱乙逛过几次其他更带劲的地方时,钱乙就猛然觉得自己带李丙坤去的汽车站其实李丙坤也许早在几年前就烂熟于心了。这件事让钱乙觉得很汗颜,更让他觉得李丙坤真是一个好人。

之所以说“更”,因为之前的一件事已经让钱乙觉得李丙坤是一个好人了,是李丙坤把钱乙介绍进工程队的。

进工程队前,钱乙像个称职的地质勘察队员似的把这个城市的旮旮旯旯翻了一个够,为的是能翻到一个能让他吃饱睡好的工作,父亲给他的两叠钱用完之后,他明白,只有这样,他才能翻到一个能让他称心如意的女人。

几个月焦头烂额的流浪使这个种植专业户的独生儿子一下子长大了,在万分无奈的时候,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哭过,但最后他抹干了眼泪,他告诉自己,决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否则他这辈子就得在父亲的脚板心下过日子了,他甚至连电话也未给父亲打一个,他想干出一点名堂来让一直看不起他的父亲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块打工的料。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钱乙真是一个坚强的小伙子。但当一天晚上,他身上最后的100块钱被几个烂仔“借”去之后,他的“坚强”就像烧得发红的铁锅上的一块肥肉被迅速炸干了,他连打电话给父亲的钱也没有了。

“小子,你这个B样子害不害臊?”李丙坤一脚踢开了摆在钱乙面前的“求救书”,然后把跪着的钱乙扶了起来。
“大爷,我、我……”
“谁是你大爷?叫我局长。来,吃饱了跟老子走。男人膝子有黄金呀,一身好膘就把你饿死了?”
李丙坤带钱乙去一个脏兮兮的夜宵摊上饱饱地吃了一顿,看到钱乙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李丙坤眼睛都红了,他想起了家里正在读高三的儿子。

钱乙刚到工地的时候,正是“蓝天大厦”建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偌大的工地就像一锅煮沸的粥,卷扬机的声音、搅拌机的声音、翻斗车的声音、切割机的声音,喊声、叫声、闹声、笑声,从白响到黑,再从黑响到白,没有一刻宁时。

因为啥都不会干,钱乙就作副工,搬水泥、和泥浆等等,第一天,他的两个手掌就被打起了通红发亮的血泡。
“咋了?小子。”晚上吃饭的时候,钱乙胡乱地往饭盆上打了一些菜,躲在一边吃,李丙坤眼尖,就走过来了。
钱乙举着手给他看,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你算啥?你看我的。”李丙坤把自己的手举给钱乙看,结着厚厚的壳,像棉鞋鞋底。

钱乙说:“局长,你还是借我几块钱,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叫他寄点钱过来,我回去。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的!”
李丙坤激动了,嘴里的饭粒儿像箭似的射:“他娘的,你以为打工是享福呀!你昨晚给我说的话那是放屁了?我呸!你还是跪到街头等死吧。出来了就得撑下去,男子汉得自己养活自己。你去问问那些工厂里打工的,加班加点、累死累活,一个月四、五百块钱,还管得死死的,给你说吧,若不是我面子大,你这粉团细面的样子,黎生会要你?”

黎生是老板的小舅子,他负责李丙坤这拨人。今天早上李丙坤带钱乙去见黎生的时候,他就半眯着眼睛上下左右看了钱乙一个够,然后鼻孔里“哼”了一声就转身走了,李丙坤急了,连忙追了上去,只差磕头作揖,黎生才拖着长腔说:“那就试试看吧。”

见钱乙没作声了,李丙坤就摸了摸钱乙的头,说:“安安心心做吧,累不死你的,年底了裤袋上扎一把钱,你的腰杆子比谁都硬,啥样的女人你睡不了?”
钱乙摸干了眼泪几口就把饭吃完了。

从此之后,钱乙就埋头苦脸地干开了,手掌上的血泡长了又穿、穿了又长,等到长出两掌硬肉之后,他就啥都一摞熟了,终于融入了这种看似乱糟糟其实还是井井有条的生活,而且,在这种生活中,未谙世事的钱乙迅速地成长、成熟。

这个工程队沿袭了南方几乎所有建筑行业的做法,工资不是每月都发,年底总算,但平时可以去黎生那里去支个50元、100元的做零用。

一个月快完了的时候,钱乙去黎生那里支了100元钱,去附近的照相馆照了一个相,他借了一套保安服穿了,真是英姿飒爽。他把相片寄回家了,还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在“蓝天大厦”作保安,他把照相馆假景中的那栋直插云霄的大楼说成就是“蓝天大厦”。但在落地址的时候他犯了难,如果落成“蓝天大厦某某装修工程工公司”的话,父亲肯定一下子就知道了,最后他买了两盒红塔山烟给建筑工地上的一个有点熟悉的保安,这才将地址落成了“蓝天大厦保安部”。

不久,父亲就回信了,父亲在信中对儿子的出息倍加赞赏,叫他好好工作,但父亲并没有忘记他的“首要任务”,问他女朋友的事落实了没有。
“你说咋办?局长。”钱乙拿着父亲的回信找李丙坤商量。
李丙坤摸了半天的光溜溜的脑门,突然一拍,说:“有了!”然后附耳低声给钱乙说了“锦囊妙计”,乐得钱乙快蹦起来了。
当天晚上,李丙坤就陪钱乙去找“女朋友”了,他们找到了一个专门卖女明星照片的地摊,啥都有,张曼玉啦、钟楚红啦、萧亚轩啦等等全躺在那儿。
钱乙叫李丙坤帮他挑,李丙坤就挑了李玟,说:“小乙子,这眼睛骚骚的,包你老爷子高兴。”
钱乙说:“我不喜欢。”
李丙坤就敲了一下钱乙的头:“你还真以为是挑老婆呀。”
钱乙说:“至少能代表喜欢的类型吧。”
他就挑了一张萧亚轩的,李丙坤不满意:“你都啥眼力?你不是说找一个能帮你爸摘桃子的吧,瘦得一把精,还没有一个桃子重呢。你还是拿她吧。”他拿了李玟的。
但钱乙抢了扔在地上,撇撇嘴说:“你知道啥呀?”
这么一说,李丙坤就火了:“是是是,我不知道啥,我啥都不知道!”说完就转身走了。
钱乙也火了,大声地对着李丙坤的背影喊道:“土老帽,知道啥呀?就知道奶子大,你以为我找个妈呀?”
最后,钱乙还是挑了张柏芝走了,留下那个卖地摊的老板目瞪口呆。
几天后父亲就很快回信了,把钱乙狠狠地批评了一顿,骂他是什么眼力,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瘦叽叽的?还口口声声要找一个比德宝的老婆强十倍的老婆,我看,连她的十分之一还不如!赶快分手了吧。父亲还特别担心地写道,不知你们现在的关系发展了哪一步了,如果很难缠,你就赔他一点青春损失费吧,要多少钱我给你出,反正有一条,钱家绝对不能找一个没有生养的媳妇!
这样一来,钱乙还真佩服了李丙坤的眼力,但自从上次买照片的时候骂了李丙坤之后,两人的关系就明显不如以前了,主要是钱乙感到对不起他,那晚的话实在说得太重了点,他决定找个机会向李丙坤赔礼道谦。

钱乙好不容易在十七楼的楼顶找到了李丙坤,夜凉如水,远处近处的灯像鱼眼睛似的眨巴着,真美。李丙坤光着脊背坐在离楼边只有两米多远的地方,吸着烟,烟光一明一灭的。

钱乙心里一惊,局长遇到什么窝心事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粗着嗓门地说道:“局长,你躲在这里呀?我以为你又去电影院那边了哩。”
李丙坤回过头来笑了笑,但笑容随即黯淡了,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用力一掷,将烟头抛了出去,喉咙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钱乙在李丙坤的身边坐下了,没事找事地说:“局长,我以前爬到树上都头晕得不行,现在站这么高,一点事也没有,你说怪不怪?”
李丙坤又点燃了一支烟,说:“人,都是逼出来的!逼到那个份上了,要你杀人你还得杀人,莫说这个。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呀,小乙子,我还真不该介绍你做这个事,我是害了你呀。”
钱乙有些动情地说:“局长,我一直挺感激你的,说真的,我越来越喜欢这个工作了,自由自在的,而且,工资也不低,每个月也能拿个千儿八百的,只是名声不好,我要那个名声干什么呢?我想好了,我现在扎扎实实地把手艺学到手,以后我也拉扯一个工程队。我就是不喜欢我老爸对我指指划划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嘛。”
李丙坤回过头来看了钱乙一眼,目光里闪过一道光,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有想法,年轻人就得有点自己的想法,不能一辈子就他娘的听人呼来唤去的。我们是老了,没有出息了,我做这行三、四年了,盖了多少房子自己也记不清,反正这个房子盖完了就盖下一个房子,背着一床烂席子逃荒似的,有时候也真他娘的想不通,帮别人把房子装得像宫殿似的,自己住在猪圈里,这都是哪辈子作的孽?”
钱乙说:“什么时候,咱也弄套宫殿似的房子住住嘛。”
李丙坤叹了一口气说:“你是可以,我李丙坤这辈子是不行罗!”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钱乙很想把父亲回信的事情给李丙坤说说,但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看来他的心情不好,就别招惹他了,赶明儿去买了那张李玟的照片寄给老爷子就行了。
天地间忽然起了一阵风,凉飕飕的,真舒服,风带来了不知远处的缥缈的歌声,钱乙默念了刚才所说的那些话,眼前就幻化出了自己果真成了一个工程队老板的情景,住进了宫殿一般的房子的情景,他感到自己快要飘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李丙坤忽然说:“小乙子,你说从这里跳下去有多长时间?”

钱乙吓得“噼”的一声站了起来,死死地瞪着李丙坤,声音都有些打抖了:“局长,你……”

李丙坤笑了一下,说:“干啥呀?你以为我会跳呀?不会的,不会的,我任务还没有完成!跳我也得任务完成了才跳呀,小乙子。”说得最后,声音竟有些颤颤的。

钱乙大声地说:“局长,你干嘛呢?挺完了这一期你不就轻松了?马上考了吧,没事的,考上了,我给你负担一半,我说话算数的。再说,大不了出来打工嘛,你怕什么?”

李丙坤默了一会儿,大声地说:“我娃就是死在家里也不出来打工!”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钱乙刚才浮起来的那点激情一下子被李丙坤冲得无影无踪了,他是知道李丙坤的情况的,别看他平时跟着一帮年轻仔嘻嘻哈哈的,其实他心里苦着呢,他家里有一个儿子正在读高三,今年参加高考,一方面他是极想儿子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但另一方面,那近乎天文数字的学费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钱乙刚才说的可不是假话,如果他手里真的有钱,他还真的愿意资助一下李丙坤的,但问题是,他明天去市场上买李玟还等着从黎生手里支款呢。
钱乙有些倦意了,他就势躺到了地上,一轮下弦月低低地浮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状如雀斑,看来明天又是一个晒破头的天气。
不知不觉间,钱乙没沉沉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跟张柏芝那个了。

李丙坤又点燃了一支烟,他本想跟钱乙说说自己患了肝癌的事情,听到钱乙的鼾声,他才知道钱乙已经睡了,也就算了,鼻孔里一阵酸,一颗泪滚出了眼睑,正好掉在他手中燃着的烟头上,“滋滋”地一阵细响。他索性把烟头按熄了,把剩了的大半截烟插进了烟盒里,也一仰身躺了,看了一下星星,喃喃地说道:“星星稀,晒死鸡,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这段时间贴外墙的瓷砖,李丙坤最怕下雨,下雨的话,就只能休息,不但赚不到50元的工钱,还要吃老本。
工程队是不包吃的,每天6块钱伙食费,从工钱里扣。

儿子又来信了,儿子主要告诉了赵水庚老婆自杀未遂的事情,她偷偷地备了农药,幸喜他闻到了农药的味道,才在床铺底下找出了一小瓶甲胺磷。怪不得这几天自己好像总是睡不醒似的,站着躺着就想睡,一睡就做恶梦。看完信后,赵水庚的眼前就现出了老婆骨瘦如柴的模样,泪就涌了出来。

看来又得去找黎生支点钱寄回家了。吃完晚饭后,赵水庚用身上最后的两块钱买了一包烟,脚步有些不稳地往黎生的工棚里走去。在整个工程队,赵水庚是支钱支得最多的,虽然这是支的自己的钱,但每次去赵水庚都感到不好意思,好像是向黎生讨钱似的,他是个很爱面子的人。

在去黎生那里的路上,赵水庚在心里算了一下账,他做了6个月零几天了,剔掉生活费和支的钱,黎生还欠他7000多元,如果做到年底的时候,他就可以拿到1万5千多块钱。

他早就想好了,年底拿了工钱之后,就带老婆再好好地大治一场,这样零敲碎打是治不好的,每个月两、三百块钱只能保命。他离家之前就打听好了,老家邻县有个专治梅毒的老中医,药到病除,只是他怪得很,病人去了就得交1万5千块钱,否则,病人死在他门口他正眼也不瞧一眼。打探到这个消息前,赵水庚的冤枉钱已经花完了。

黎生住的是用废旧的集装箱改装成的工棚。远远地看见黎生的灯是亮着的,赵水庚的喉咙就开始发紧,为给自己壮胆,他点燃了一支烟,停下来默了默神,最后确定了向黎生开口的数字,600元。他以前每次开口200元,黎生给的都是100元。

赵水庚憋了憋气准备敲门,门却“吱呀”一声被撞开了,他吓了一大跳,然后避在一边,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溜烟就跑到了黑暗处。

黎生穿着一条短裤赶了出来,气呼呼地骂道:“臭婊子,在老子面前装清纯,我呸!他妈的介绍人进来还想一毛不拔……”
黎生骂骂咧咧的,转到阴暗处想撒泡尿,刚捞出东西,忽见到一个黑影动起来,就三魂丢了一魂:“啊…打劫——”
“劫”字未出口,赵水庚已经站了起来,瓮声瓮气地叫了声:“黎生。”他本想等黎生进门后再去敲门的,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一泡尿竟给撒黄了,他心想,这下完了。
黎生看清了是赵水庚,脸拉得长长的,吼道:“丢你老母,赵水庚,你想图谋不轨呀?”
赵水庚陪着笑说:“黎生,我、我……”
黎生骂道:“我我我,我你妈的B!”

然后当着赵水庚的面把那泡尿撒了,长长的,散发着浓浓的啤酒的味道,好些还溅在了赵水庚的脚背上。但自知理屈的赵水庚硬是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等黎生尿完了,又等黎生打完了尿颤,这才把一支烟递了上去,再叫了一声“黎生”。

黎生一巴掌把赵水庚的烟打落在地,指着他的鼻子:“滚,你给我滚远点,没看见我的心情不好吗?又来支钱了是吧?你他妈就知道支钱支钱,你相不相信,他妈的,我明天就把你炒了,外面的人排着队进来哩……”

赵水庚心想今晚来的真不是时候,但自己实在等米下锅呀,就顾不得了,一路陪着笑,跟着黎生抬腿准备进门,不提防黎生猛地一下把门摔关了,铁门重重地砸在赵水庚的额头上,辣辣的痛。

赵水庚的心底升起了一股火,但这股火一瞬之间就熄灭了,还是赶紧走吧,别惹得黎生不高兴,真炒了,那就惨了。上个月几个四川人也是为支钱的事惹怒了黎生,炒了鱿鱼,天天来讨工钱,不说给,又不说不给,反正拖着,听说还告到了劳动局,也没有结果,现在几个人在立交桥桥洞下住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赵水庚一边走一边吐了一口唾沫涂在额头上,他站在了马路边,一时彷徨不知归路,就那么痴站着,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支烟抽完了,他也就有了主意了,还是去妹妹那儿吧。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往妹妹上班的那条食街走去。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赵水庚来到了食街,他偏着脑袋瞄着妹妹赵小双的影子。

“靓仔,宵夜呀?这边来……”几个拉客妹似乎成心找赵水庚寻开心似的,热气腾腾的身子直往他的怀里钻。
“我、我、我找人……”赵水庚臊得脸红红的。
“找人?找什么人?是不是找小姐呀?你看中了哪一位就挑着走!”一个拉客妹鼓着胸脯一副让赵水庚挑走的样子。
“我、我找赵小双……”赵水庚汗如雨下,他白天干活也没有流这么多汗。
“哟,胃口还蛮大的啊!”就尖了嗓门大道:“赵小双、赵小双……”
“叫春啊你——”赵小双隔着好几排桌子回应着。
赵水庚笔循声望去,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见蓬蓬的一堆人头,不时散出一阵野兽般的叫声。
原来赵小双正跟一帮客人在喝酒,正至佳境,赵小双跟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喝交杯酒,旁边的人起着哄。
赵小双拔开了胸前的几双有意无意的手,好不容易地脱了身,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树影下的哥哥,脸上的笑容就散了。
赵水庚低低地喊了声:“小双。”
赵小双什么话也不说,抓了赵水庚的胳膊疾走,好像后面有追兵似的,终于在街尾巴上站住了,机关枪似的向赵水庚扫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叫你别到这里来找我,有事打我手机,你怕我丢人现眼不够是不是?”
赵水庚说:“我没钱……”
赵小双根本就不容赵水庚插话,挥舞着双手继续吼:“钱钱钱,你就只知道钱,你知道我的钱是拿命换来的吗?”
说完就捧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辆摩托车亮着光直射过来,照着赵小双放慢了速度,赵小双放开脸大声地骂:“操你妈,没看见女人哭啊?给老娘滚开点!”
车上的两个小伙子吹着口哨一阵猛笑,摩托车吐着浓浓的黑烟走远了,赵小双也就停住了哭,她也许感到自己刚才太过分了,就柔声地问道:“是不是嫂子又要钱了?”
赵水庚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去,用脚尖踢着地上的一块鹅卵石。
“没到老板那里支钱呀?”
赵水庚撒了一个谎:“老板说刚进了材料,下个月补给我。”
赵小双愤愤地说:“他妈的,他进了材料,就不顾你们的死活了?这是哪跟哪呀,工钱全压着,每个月老鼠撒尿似的给几个零花钱,他以为是打发讨饭的呀?你们可得醒目点,哪天他打滚包跑了,你们找谁去呀?”
赵水庚急着说:“不会的,不会的,你找的那个人很有面子的,老板对我好着哩。”
赵小双的脸上就有了几分得意之色,就撇撇嘴说:“他敢咋的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叫阿隆去剥了他的皮!”
赵水庚问:“阿隆?”
赵小双低了头,脸上添了一抹红,幸喜夜色看不清,就轻轻地说:“我男朋友,哪天晚上你过来看看。”
赵水庚一下子端起了兄长的招牌:“外面乱着哩,你眼晴可要放亮点。”
赵小双背过身从乳罩里扯了200元出来,放到了赵水庚的手里,说:“我知道啦。你先回去吧,我忙着哩。”说完就一阵风地跑了,忽然又一阵风地跑回来了,把50元塞到了赵水庚的手里:“我忘了,要邮费的。你不要太刻苦自己,该吃的吃!”
赵水庚看着妹妹消失在拐角处,胸头一阵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赵水庚把250元卷成烟状,前后左右瞄了一眼,迅速地塞进了裤腰里,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起风了,凉爽得很,他抬眼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蓝天大厦”,觉得脚下很有劲。

令钱乙没有想到的是,父亲居然也不同意他跟李玟的婚事,这一次措辞更厉害了,他在信中大骂钱乙是被粑粑蒙住了眼睛,你看她那骚狐子似的眼,八成就不是好货,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不听老子的话,你到时候就悔青肠子也悔不赢的。父亲还告诉了钱乙一个消息,德宝上个月像个阉公鸡一样地回去了,老婆跟人跑了。

“小乙子,你也莫自欺欺人了!你要是存心想找个老婆,就去找个工厂妹吧,穷山沟里出来的,那才干净!”李丙坤这一段好像心情很不好,一收了工就像猫似的蜷在宿舍里,但他还是乐于给钱乙指点迷津。

钱乙说:“身上穷得响叮当,谁他妈的看得上我?”

李丙坤说:“你小子是空长了一身好膘,人靠衣衫马靠鞍,你就不知道买身新衣服呀?没钱我去给你支。你没听原来那几个四川仔说呀,一个甜筒就可哄个打工妹上床,你就不能机灵点?”

第二天,李丙坤和钱乙都去黎生那里支了100元,钱乙用200元把自己全副武装了一番,然后就用湿布抹掉了皮鞋上的灰、用摩丝喷亮了头发吹着口哨出去了。当天晚上深更半夜才回来,一回来就摇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李丙坤汇报战绩:“搞掂了!搞掂了!”
李丙坤惊得眼屎簌簌地落:“这么快?”
钱乙连忙说:“不是那个搞,我是说有眉目了,一个江西妹,很来电的,我们在溜冰场认识的……”
从此之后,钱乙每天晚上都打扮得溜溜一新出去,半夜才回来,看样子进展很快,有一天晚上,他买了一瓶“一滴香”把李丙坤叫到了楼顶,迂迂回回了半天,终于开口向李丙坤讨教女性身体的生理结构。
说完了,李丙坤问:“咋了?真的要下手了?”
钱乙说:“还早着哩,你还真以为一个甜筒就搞掂了?”
“那你知道那么干啥?”
钱乙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临时抱佛脚来得赢吗?”
李丙坤按了一下钱乙的头,笑骂道:“他娘的,你怕找不到地方呀?那地方大着呢!”

但还等钱乙把李丙坤传授的技术用到那个江西妹身上,黎生突然通知大家,因特殊情况,暂时停工。

这个消息像台风一样把大家的心刮乱了,20多个人像饿鸭似地围在黎生的周围,叽叽喳喳地问原因。黎生挥舞着双手大声地说:“吵个鸟呀?我也是打工的,老板说啥就是啥,全部都停了,大家都等通知吧,什么时候通知来了就什么时候开工。少他妈的给我闹,平时嚷辛苦辛苦的,现在让你们玩个够。”
黎生说的没错,不仅仅是他们工程队,就在那一天,就像电源被突然掐断了似的,“蓝天大厦”所有的工程队全停了。

虽然停工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但其实却是很正常的事情,掌故老点的人就知道,这样的事情并不鲜见,所以,工地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状况,就刚开始那几个小时扎着堆儿群情激奋了一番,大家也就作鸟兽散了,有些人甚至还巴不得这样,没日没夜加班加点地累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了、逛个落心街了。所以,停工后的第一个晚上整个工地上千号建筑民工们都像过年似的沉侵在一片欢乐之中。要么就一大伙人穿着干净衣服上街去了,看到美女过来就像野兽似的疯叫;有的就三五成群地去看录相,3块钱一个通宵,到凌晨的时候,就有黄片看,看得每个人眼眼里喷火;不喜欢逛街、看录相的就在宿舍里打拖拉机,都光着脊背穿一条短裤,打的人少看的人多,围得密不匝风的,拿了好牌的日爹捣娘地骂,没拿到好牌的也日爹捣娘地骂,旁边不时有人指手划脚、争论不休,由于意见不统一,旁观者也开始日爹捣娘地互骂,骂到极处,有时也打打;也有一些人则啥事也不干,丢魂失魄了似的坐在床铺上翻着那皱巴巴的记工本,默算着自己有了多少工钱了;也有些人干脆倒头大睡,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管先睡足再说的劲头。

赵水庚和李丙坤就属于后面一种,但几天过后,睡得眼泡皮肿的李丙坤就变成倒数第二种了,他整天“扑簌簌”地翻着那本翻了无数次的记工本,一遍遍地算、一遍遍地对,其实,他得出的结果早就精确到了小数点后面两个数字了,但他仍是不放心。

这天下午,赵水庚实在睡不着了,坐了起来,一嘴一脸的汗,在草席底下翻了遍,只翻出了几个瘪瘪的空烟盒,揉成一团甩了。

李丙坤听到动静,连忙将记工本塞到了枕头底下,在地上捡了一个烟屁股,给了赵水庚。他心里憋着哩,一肚子的话要对人说,但找不着对象,钱乙这小子这几天连枪都打不到影儿。
赵水庚将烟屁股点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副很惬意很受用的样子,摸了一把眼屎,说:“算出来了?”
李丙坤费了很大的劲,也找了一个烟屁股点了,把脑门上的乱发向后理了理,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算出来有个鸟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成钱呢?”
赵水庚心里一阵凉,但脸上水波不兴的:“你怕什么啊?这么大的老板,扯根卵毛都比你的腰粗,怕赖呀?”其实他只是给自己打气。
李丙坤连连说:“那是的,那是的。这些个小钱算个啥呀?还不够他们到大酒店打个炮呢,哈哈哈……”他故意笑得很响,借此解开心中结了很紧的疙瘩。
李丙坤站起来从床铺底下翻出了那块几天未用的破反光镜了,他仔细地梳着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水庚,我听人说,这栋楼要烂尾了呀?”

赵水庚的心里炸了一个惊雷,把烟屁股摁在墙上,直摁得火光四溅,他白了李丙坤一眼:“你别看他妈的那些谣言,你要长点脑子嘛,烂尾也烂不到这里啊,这么大的排场,国家不管呀?你就安安心心地等着开工吧,黎生都说了……”但黎生说了什么他也记不起来了,而且,他也越说越虚,就索性停了。
“那是的,那是的,他娘的全世界烂了都烂不到‘蓝天大厦’啊!再说,就是烂了,也烂不掉咱们这几个鸟钱啊,你说是不是?”

赵水庚想说“是”,但他实在拿不准,就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丙坤坐到了赵水庚的床前,往前凑了凑,一副脸笑得烂兮兮的:“水庚,你是老板的熟人介绍进来的,黎生都向着你哩,谁看不出来?你每个月一百、两百的支,别人哪敢啊?要么你去黎生那里问个准信儿,大家心里也有个谱。”

赵水庚的脸上起了一丝谦虚的笑意,但也没有笑出来,说:“局长,你都扯啥呢?大家还不一样?”似乎也就默认了跟黎生关系不一般,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一角突兀的脚手架,泥垢污污的。他收回了目光,接着说:“什么时候我就问一下黎生吧,这样歇着也不行啊,大家的身上都压着一座山呢。”

李丙坤又往前凑了凑,几乎碰着赵水庚的身子了:“水庚,我这就代表大家感激你了。”
赵水庚实在不想再在这事上扯了,就换了一个话题说:“局长,有消息了吗?”他指的是李丙坤儿子考大学的事。
李丙坤笑笑说:“快了快了,考完了,就等通知了。”说完了脸就黑了,起身在空地上转了几圈,长叹了一口气,说:“还是小乙子他们自在呀,绿脑壳虫似的!”
他忽然又猛地蹿到了赵水庚的床前坐下了,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水庚,我拜托你了,你去跟黎生说的时候,顺便把我的事情说一说,看能不能多支点钱出来,我是火烧眉毛的急呀!”声音嘶嘶的,几乎落下泪来。

这之后,李丙坤就一再催促赵水庚赶紧去黎生那儿去问,赵水庚先后去过四次。但前两次他根本就没去,走到半路上就折到大街上逛了会;第三次是晚上去的,远远地看见黎生的房门灯亮了,他的心就打鼓了,犹豫了大半天,最后麻着胆子走上前,举了手但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跑了;最后一次倒是见到黎生了,但得到的结果是一个字:“滚”。
当然,赵水庚并没有将情况如实反聩到李丙坤他们那儿,前两次他是这样对李丙坤说的:“黎生正忙着哩,哪有时间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第三次他还“学”着黎生的口气训李丙坤:“就你们他妈的猴跳猴跳的,别的工程队屁都没有一个的”;最后一次,赵水庚说:“黎生反复说了,叫大家再耐心等一等,大风不会吹了月亮走的!”

尽管是如此结果,但李丙坤仍是对赵水庚感激涕零的,他还把赵水庚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给旁人说了,顺便透露了赵水庚跟老板的关系。李丙坤这样做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一方面,稳定了他们这个队的人心,大家都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该玩照玩该逛照逛该打牌照打牌该睡觉照睡觉,所以,相较而言,这个队是整个工地上最平安无事的,其它的队老早就开始有人去告状了什么的;另一方面,提升了赵水庚的人气,说老实话,他们之前大多都有些看不起赵水庚的,一门两个鸡婆什么玩意?还他妈的动不动就拿刀子砍人,但现在就不同了,他们几乎把赵水庚当成了大家的精神领袖,有事没事就扔了一支烟过来了,说:“水哥,什么时候开工呀?”

赵水庚被逼上了虎背,这个谎是只能一路撒下去了,他也就索性装了,一副人五人六的样子,别人扔过来的烟他照抽不误,有时候过意不去,还插人家的档打几手拖拉机。

但他心里是最苦的,一个月快过去了,又该寄钱回家了,他常常摸黑一个人跑到楼顶上眼巴巴地去看夜色,黑黪黪的“蓝天大厦”就像一尊熟睡的铁兽躺在他的脚下,一点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一天晚上,赵水庚又来到了楼顶,一看李丙坤早在上面,捂着肚子像个虾似的,李丙坤眼尖,连忙直了腰迎了过来:“水庚,这里是凉快一些,他妈的,宿舍里耳膜都快吵穿了!”
赵水庚问:“你咋了?病了?”
李丙坤急说:“你看看,你看看,都闲出病来了!我们这种劳碌命就享不得清福,明天有工开了,我就能吞得下一头牛。”
听李丙坤这么一说,赵水庚就撇过脸去假装看栏外的灯火,他现在都有点怕见到了李丙坤了,像个苍蝇似地粘着,老是问什么时候开工的。
果然,李丙坤又拢过来了,低声地说:“我听说是大老板出了问题,不会真的烂了吧?你可得追紧一点,他娘的,什么打滚包走了,我们抱着黄瓜哭卵去!”
赵水庚有些火了,说:“你围着我,我能给你一条黄瓜呀?”
李丙坤慌了神:“咋了?咋了?水庚,真的没戏了?那可怎么办呀?天呀,要是真这样,我就一头从这里栽下去了,那是老子命拼来的钱!”说到最后,竟是哭腔了。
赵水庚一时很矛盾,他一时想给李丙坤兜个底,一时又不想出这个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妹妹赵小双说的阿隆的事,胆气就一下子豪了:“局长,你别这个鸟样子,大不了叫我妹夫来!”
李丙坤的眼睛被点燃了:“你妹夫?”
赵水庚淡淡地说:“我妹夫是讨债公司的。”
李丙坤重重地拍了几下大腿,大声地说:“哎呀,水庚,怪不得你他娘的整天鸟事没有似的!我操,那还怕什么?今天晚上就叫他来,卸他个大八块小八块的,这些王八羔子就怕硬!”

在后来的时间里,李丙坤像太监捧皇帝似地逗赵水庚开心,但不时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概括起来只有一条,那就是如果赵水庚的妹夫讨回了钱之后,其他人的可以含糊一些,他李丙坤可得分文不少。最后他说:“水庚,我这人啥本事没有,就一双眼睛生得毒,你一进来我就看你是个人物。咱哥俩谁跟谁呀,这样吧,水庚,我叫孩子认你个干爸,以后他出息了,一瓶酒孝敬来,你半瓶我半瓶,我李丙坤要懵你,我现在就这楼上摔下去摔死。!”
以后几天,李丙坤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恢复了精神头,本来很长时间没搭理钱乙了,还主动去找钱乙套上了,详细地询问了钱乙的进展情况,还拍着光亮的头皮给钱乙出了好些点子,乐得钱乙一颠一颠的。

但赵水庚却悔青了肠子,跟李丙坤说完话的那天晚上,他就躲着扇了自己的巴掌,嘴都打肿了。他原来还准备这几天去妹妹那儿一趟的,一来是看看“妹夫”,二来再借点钱寄回家,三是把工地停工了的事情讲一讲。但这样一来,他去都不敢去了,甚至一想到妹妹脸就发臊。

李丙坤接到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那天下午,“蓝天大厦”建筑民工们讨要工钱的大战正式拉开了序幕,几百名红了眼的建筑民工们把工地上能砸着的东西全砸了,几个承包商及他们的管理人员住的工棚也被掀翻了,一片狼籍。如果不是当地的警察及时赶到现场,那场面就不知该如何控制了。
赵水庚这个工程队除赵水庚和李丙坤之外,其他人也全部参加了那天的武斗,钱乙更是表现得特别勇敢,手执着一根钢筋条见啥砸啥,直到把手都砸麻木了,散场后好像还意犹未竟似的,在房间里把安全帽当足球踢,踢得尘土飞扬的。

赵水庚火了,说了钱乙一句,钱乙更火,大声地说:“嚷啥呀?有本事去跟人家嚷呀?躲在屋子里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其他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
赵水庚“呼”地一下站了起来,鼓着眼睛要说什么,但随即又有点颓然地坐下了,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两个鼻孔“呼呼”地喘着粗气。
钱乙得势不让人,飞起一脚将一顶安全帽踢到窗外去了,说:“大家都指望你呢?指望你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

李丙坤厉声喝住了钱乙:“小乙子,少说几句行不行?你们闹了,我和水庚没去,其实心里都是一个意思,把钱要回来,但你们这样也不是鸟毛也没有要回来一根吗?”

钱乙倒是很给李丙坤面子,没吱声了,其他几个年轻仔也懒得再搭理了。这时,不断有其他工程队的一些人进进出出,大声地嚷着明天要去市政府面前去静坐什么的,看来事情要闹大了。

李丙坤脸上一阵抽蓄,脑门上的汗像屋檐水一般地滴,他泥鳅一样地溜到了赵水庚身边,轻声地说:“水庚,你说咋办呀?他们这样会把事情弄糟的。这样吧,这里只有我和你年纪大一点,我们今天晚上去黎生那里问个准信儿,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再想办法。”

其实这时候赵水庚的心里也乱如麻,听李丙坤这么一说,点了点头。

李丙坤抬头不见了钱乙的影子,就把头伸向窗外大声地喊“小乙子、小乙子”,钱乙在楼下空地里的乱嘈嘈的人群中抬起了头,李丙坤招手要他上来,但钱乙转过头去就再也没有回过头来了。

晚上,赵水庚和李丙坤来到了黎生的房前,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黎生惊惊颤颤的声音,当听出了赵水庚的声音后,他才开了门,手里拿着一根电警棍,食指紧紧地按在开关处。

几日之间,黎生身上的脾气就像丢进了滚水里鸡的鸡毛似的不见了,一进门就叫赵水庚和李丙坤坐到了床沿上,然后递上烟,还亲自为两人点上了火,但手里的电警棍没放手,眼巴巴地望着。

李丙坤踩了几下赵水庚的脚,赵水庚咳嗽了一声,终于开了口:“黎生……”
但黎生马上打手止住了:“别别别,叫我小黎、叫我小黎……”
这一来,赵水庚喉咙里的词彻底没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满是泥垢的人字拖腿前面十个黑黑的脚指头狰狞直露,他将双脚往里移了移。
这时候,李丙坤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信,“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黎生,我娃刚考上了大学,你得给我帮帮忙……”
黎生懵了那么一会儿,赶紧说:“老李,哭什么呢哭什么呢?”
李丙坤将信叠成方块重新放进了口袋,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黎生,我情况特殊,你一定得特别照顾一下,我又得了肝癌,好歹送完娃念完书,我死也值得了……”
赵水庚转头看了李丙坤一眼,手里的烟掉到了地上。
黎生扬了扬眉,见李丙坤哭得不可收拾,就将手里的电警棍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大声地说:“老李,你到底懂不懂事啊?”
李丙坤止住了哭,和赵水庚一起惊愕地看着黎生。
黎生挥舞着双手,声音却低了下来,脸上一副哀哀怨怨的样子:“老李、水庚,你们好糊涂呀!你们找我寻死觅活有什么用?你们找我寻死觅活的,我找谁寻死觅活去?我他妈的只是帮黄生打工的,我他妈的也是大半年没有看见一分钱工钱了!”他也许感到自己这样把矛头指向自己的姐夫有误导之嫌,停顿了一会,就继续说,而且语气更哀更怨:“黄生也冤大头呀,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工程都是验收完了再给钱的,这一摊子下来,要多少钱,你们有没有算一下?全是黄生掏的腰包呀!这倒好,工程说烂了就烂了,黄生这一段头发都急得白了大半了。这样的,我这是帮黄生传个话,大家不急,再安心地等一下,黄生会想办法找人要钱的,能要回来多少就多少,弟兄们的血汗钱是不会赖的,这个就放心。”
话到说到这个地步了,李丙坤和赵水庚就只好告辞了,临别之前,李丙坤又再三再四地向黎生说了自己的难处,黎生都拍着胸脯说了会转告黄生的。
回来的路上,赵水庚关切地问了一下李丙坤的病。

李丙坤咬着牙说:“病算个鸟,只要能拿到工钱!”
一股悲意从脚板心直飙脑顶门,赵水庚转身抓住了李丙坤的肩膀:“局长,放心,我们能拿到的!”
李丙坤一把拽下赵水庚的手,指着前面的“蓝天大厦”恶狠狠地说:“拿不到,我就炸了他娘的!”

第二天,赵水庚和李丙坤就加入了浩浩荡荡的讨要工钱的队伍,到市政府前面去静坐了几次之后,事情出现了转折,不久,由各部门组成的一个工作小组成立了,着手解决“蓝天大厦”的建筑民工们的工钱问题。尽管如此,那些建筑民工们还是制造了很多事端,诸如砸东西呀、拆窗架呀、偷东西卖呀等等,为更好地控制场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近段时间出现了好几起建筑民工为讨要工钱以跳楼相逼的事件,影响极坏,工作小组出动了大量的警力以半强制半劝导的办法将“蓝天大厦”内所有的建筑民工们全部转移到了底下的两排简易工棚里,而且还修了一道围墙,设置了治安岗哨,严禁建筑民工们进入。

接下来,乱如潮水般的局面就慢慢地平静了,各路民工们开始一拨接一拨地开走,有的直接回家了,绝大多数则重新流入了这个城市的其他工地,又开始了黑汗湍流的日子。虽然他们拿到的手的工钱与他们记工本上的数字有很大的出入,但他们也知足了,他们知道,能够拿到这些都是祖蚊山冒了青烟了。所以,拿了工钱明天准备开路的那些人都会在临走的前夜热闹一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时间,那两排简易工棚里几乎每天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显然的,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的是那些尚未把工钱拿到手的人们,他们在刺鼻的酒香肉香里如坐愁城,一任紧缩的胃袋阵阵痉挛。

两排细长如蛇的工棚像被刮了肠肚似的一天天空了,寂静了,落寞了,只留下为数极少的几个队仍在苦苦地等待。

不知什么原因,赵水庚所在的这个队却仍迟迟不见动静,牌打厌了,街逛遍了,觉睡足了,娘骂累了,大家像被抽了筋似的整天就愣坐在床上,有时候一天也难得闻到几句声音,几个治安员也要么斜躺在值班室敞着衣服打瞌睡,要么就像幽灵似地转来转去。

赵水庚的昔日的神话早就被打破了,他重新回到了被鄙夷被轻视的地位,谁也懒得跟他说句话,甚至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刚开始一段时间他好像还愧疚满怀的,有些抬不起头,但后来,他根本就没有力气再去愧疚不愧疚了。

李丙坤一直隐蔽的肝癌也早就公之于众了,刚开始大家好像还安慰安慰他,但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得肝癌似的。

唯一显得有点活气只剩了钱乙,他四叉八脚地躺在床上百读不厌地看一叠被撕得七零八落的香港色情杂志《龙虎豹》,不时跑去上厕所,而且在里面呆的时间特长。这是他从黎生的房间里翻出来的。一天早上起来,黎生好像突然不见了,大家就瓜分了黎生留下的一些东西,赵水庚拿了一床竹席,李丙坤拿了一把电动胡须刀,钱乙就拿了那叠杂志。刚开始拿过来的时候,大家抢着看,还品头论足的,但热闹了那么几天,后来就瞄也不瞄一眼了,一如地上躺着的那些横七竖八的安全帽。当时有工上的时候,大家可是把安全帽宝贝似的藏着掖着,每个人都在里面刻了名字,一收了工就洗净了放在枕头边。
又等了一阵,工地上就只剩了赵水庚他们这拨人了,最后一个队开走的那天,赵水庚他们又激动了一番,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了很多主意,有的说再去市政府面前去一趟,有的说去找工作组,有的说直接去找黄生,但最后均不了了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活动经费”了,其中的任何一项都得让他们“大出血”,去市政府是最简单的,但来往6块钱的车费够他们受的了,如果走路去的话就得两个小时,而且还不一定能去成,说不定半路就会被警察们拦了回来。思来想去,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之前,最好的办法仍是等。

但最后的消息终于等来了,工作小组授权当地派出所告知了新情况,该工程队的部分工程款已经给承包商黄生了,但黄生“人间蒸发”了,工作组正在积极想办法,叫大家要相信政府,再耐心等等。

这个消息无疑将大家赶到了绝望的边缘,当天晚上,4个湖北人就结伙走了,他们已经在别的工地上觅到了新的活儿,说“就算是被狗日了”。
那天晚上,哭得眼泡皮肿的李丙坤找到了赵水庚:“水庚,我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正的行不能,我们只能搞邪的了,怪不得我们。我想好了,还是请你妹夫出马,讨到了我的只要一半!”见赵水庚面有难色,就继续说:“别人的就不管了,就咱两个人的,万一讨不到,就杀了他娘的,要坐牢,我替他坐。”

应该说是李丙坤的话使赵水庚最终决定去找“妹夫”了。
第二天早上11点多,赵水庚敲了好半天才敲开赵小双租房的门,逼逼仄仄的房子架了一张床后就所剩无几了,赵水庚一时不知道在哪儿落脚。
赵小双穿着睡衣,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睁开,但还是准确地从床底下拖一把矮塑料凳子给赵水庚坐下了,一边梳着头发一边问:“忙呀?这么久不见你的影。”

赵水庚正在拣词语回答妹妹的话,床上忽然发话了:“这么早吵魂呀?”
赵水庚这才看清楚床上还躺着一个人,赤条条的只穿着一条短裤,用毛巾被严严实实地裹着头。
赵小双俯下身,轻声地说:“阿隆,还不起来?我哥来了。”
阿隆“呼”的一下掀掉了头上的毛巾被,猛地坐了起来,眼睛却没有睁开。赵水庚仔细地看了阿隆一眼,当下心里就“格登”了一声,还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半大孩子哩,胸口上却画着一条墨龙,隐隐欲动,赵水庚的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赵小双赶紧放了一支烟在阿隆的嘴上,又给他点了,回过头来给了赵水庚一支,说:“阿隆说了好多次了,说去看看你,但一直没有时间。”
看到阿隆睁开了眼,赵水庚赶紧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但阿隆脸无表情,目光往赵水庚这边瞟了一眼,就伸了一个懒腰,大声地说:“这年头真他妈反了,安稳觉都不能睡一个!”说完就下了床,趿了拖鞋就去卫生间了,把门摔得震天价响。
赵小双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趁阿隆在卫生间的时间,赵水庚就把这一段发生的事情说了,最后就说了请阿隆帮忙的事情,还急着补充说:“别人的就不要管了,就拿我一个人的!”
不一会,阿隆就出来了,问:“什么事呢?工钱工钱的。”
赵小双就把赵水庚刚才的话复叙了一遍,还没听完,阿隆就一拳砸在床边的一张矮桌上,砸得上面的面巾纸呀、镜子呀什么的乱飞:“丢他老母,我看他是活腻了!少一分钱,老子摘下他的头来踢足球!”
赵水庚告别妹妹“妹夫”出来,捏着妹妹塞到他掌心里的50元钱,他感到有点渴,一发狠,他跑到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百事可乐”喝了,真是爽到肚儿眼里去了;再一发狠,他干脆又买了一包“红双喜”的烟,掏一支抽了,吸一口,深深的,阳光下,他觉得整个城市都在跳舞。

赵水庚带回来的好消息使李丙坤显得有点神采奕奕,不善言辞的赵水庚惟妙惟肖地描述了“妹夫”的豪气,还特别模仿了阿隆的口声说:“丢他老母,我妹夫说了,少一分钱他就摘下那狗日的头来踢足球!”

病恹恹的李丙坤做了一个踢足球的动作,捣了赵水庚一拳,笑骂道:“水庚你他娘的就怕麻烦人,我早就对你说了,快点去快点去,你就怕去。”
赵水庚给了一支烟给李丙坤说:“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

赵水庚看了看烟的牌子:“哎呀,水庚,你抽起了好烟了,妹夫给你的吧?”
赵水庚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丙坤抢着给赵水庚点了烟,小声地问:“你没说别人吧?”
赵水庚又未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李丙坤说:“这就对了,他娘的,这年头谁顾得了谁呀?”他好像自知失言,看了赵水庚一眼,赶紧说:“我说了这世界好朋友不要多,就只要一个,你看,没有你水庚这个朋友,我指望谁?他娘的,我就知道你赵水庚有种!”

一连几天,李丙坤又像以前那样整天粘着赵水庚说话,甚至又重提了儿子认赵水庚做干爹的事,话里话外无非就是一个意思,要赵水庚的妹夫拿到钱后少收他一点报酬,最好是全免,但水庚没有表态,这使得李丙坤很为苦恼。

有一天,李丙坤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他对赵水庚说:“水庚,你看这样好不好?这次拿回钱我的就全给我,我帮你说通其他人,全交给你妹夫做,每个人收他娘的一半的钱,我一分钱都不要。你他娘的算一算,多少呀,你他娘的下半年还用得着卖苦卖力吗?你就等着数钞票吧。”
赵水庚还真有点心动。

陈隆被抓了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赵水庚的耳里,在李丙坤的催促下,他打了赵小双的手机,打听一下钱有没有拿到手。
赵小双一听到是哥哥的声音就哭了,边哭边说地闹了很久才将陈隆被抓的事情说清楚了。
赵水庚的脸都吓白了,一个劲儿地说“那咋办那咋办”。
赵小双在电话里狠狠地骂道:“我这辈子让你害苦了!”说完就挂了机。
赵水庚握着电话筒半天都愣在那儿,李丙坤感到不对劲,就接过电话筒放了,急问:“小庚,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赵水庚回头却笑了笑说:“咋回事?能有咋回事?他妈的能有咋回事?大不了咱们去跳楼,你说是不是?局长。”
李丙坤看着赵水庚,身上一阵发紧,不寒而栗。
两人准备走,小卖部的女人却厉声地喊住了他们,原来没有付钱,赵水庚从口袋里掏了一个5块钱摔在了台面上,说了声“不要找了”就转身走了,李丙坤赶紧去搀赵水庚,却险些被李丙坤推在地上。
小卖部的女人对着灯光看了看钱,轻轻地骂了声“傻B!”
赵水庚回去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鼾声响响的,晚上11多钟的时候,大家还没有睡,他醒了,看上去精气神十足的样子,看到李丙坤坐在那里发呆,就招了一下手叫李丙坤去外面。
赵水庚简单地把妹夫被抓的事情说了一遍,他看上去并不怎么紧张,好像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的事儿,说到中间的时候,他甚至还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说完了,他盯着李丙坤,有点笑笑地问:“局长,你说咋办?”
李丙坤多少猜测到了是这么回事,但听赵水庚这么说出来之后,他的脸仍是吓得煞白煞白的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打抖:“水庚,这、这、这……”
“局长,我妹夫可是为了大家的事情去冒这个险的,你跟大家说一说,他出事了,我们可不能狗日的忘恩负义!”赵水庚说得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像铁砂子。
“水庚……”
“我想好了,局长,我们跳楼去。”
“跳楼?”
“跳楼,吓他狗日的!”
“不是真跳?”
“不把钱给咱们,咱们就真跳!”
“不会出事吧?”
“能有啥事?反正死路一条。你拿了钱可以走,我拿钱赎我妹夫去。”
“把小乙子也叫上吧,他胆子大!”
“最好多叫几个,人多力量大嘛。局长,这事你去搞,你人缘好。”
李丙坤先把钱乙喊出来了,钱乙一听就高兴得蹦了起来,拍了李丙坤的胸脯一下大声地嚷道:“局长,你真行,这高招你就咋不早点想出来呢?他妈的,三条人命呢,他还敢不给?乖乖地交出来吧!啥都苦都吃了,就没跳过楼了,过把瘾,看那些王八旦被咱们玩得团团转,那才叫有劲!”他忽而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有些害怕地说:“局长,你说我们会不会坐牢?”
钱乙把李丙坤的担心说出来了,他感到背上凉飕飕的,但他嘴巴上却说:“他娘的,那么多杀人抢劫的不坐牢,我们凭啥坐牢?那狗日的黑良心的老板才该坐,坐他娘的一百年!再说,小乙子,就算坐牢,咱们一帮子,坐牢也不寂寞呀,你说是不是呀?”
钱乙说:“那还罗嗦个鸟?跳呗!什么时候跳?”
李丙坤说:“听水庚的,水庚说什么时候跳就什么跳,这主意是水庚想出来的,他买布呀、毛笔、油漆去了。”
钱乙说:“看不出来,他妈的赵水庚能想出这高招儿来,我真是服了他。”
他痴了一阵,忽然长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我堂堂的钱少爷混得这样窝囊!现在也好了,总算他妈的能干点轰轰烈烈的事了,我再去找找她,要是还硬,明天我就真的‘扑嗵’一声跳下去了!”
说完,他就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高唱:“他乡的话你、你、你会不会讲?他乡的歌你、你、你会不会唱……”
歌声渐行渐远,惨惨的,把夜扯得稀烂。

赵水庚他们原来准备去楼顶的,但在7楼的楼梯上休息的时候他们改变了主意,决定就在8楼的窗口跳。是钱乙提出来的,他有4点理由:一是到楼顶太阳太大了,没地方躲,说不定头晒晕了,还没等人过来,自己就坠下去了;二是李丙坤身体不好,走到7楼他就这样了,说不定还没走到楼顶累死了;三是赵水庚做的那块横幅不够大,而且字也写得太小了,挂到楼顶的话谁看得清;四是“8”是一个吉利数字,“要得发,不离八”,选在8楼跳,成功的系数更大一些。
赵水庚本来不同意的,但看到李丙坤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也就默认了,说:“那还等什么?走吧,反正坐在窗台上也是休息。”说着就把裤袋子里的那幅布条抖出来了,布条上写着:“还我血汗钱!!!”红油漆写的,很有一股煞气。
布条是昨晚写好的,赵水庚执的笔,但刚开始没有后面那三个“!”。但一个湖北籍的小伙子提意见说:“后面加个感叹号吧,表明你们的态度很坚决。”
李丙坤的连横之术失败了,大家都怕事,只说你们先跳,拿到了我们再跳,如果我们不跳就能拿到,我们会感谢你们的。李丙坤窝了一肚子气,所以,那个湖北小伙子的话声刚落,他就说:“要加加三个,我们每个人一个!”
赵水庚就在后面加了三个“!”,但由于布幅不够大,第一个又写大了,所以后面的两个就显得很小。
钱乙看了布幅上的字,举起大拇指啧啧称赞:“水庚,看不出来,你字写得这么好。这次用完了,我拿回去好好保存。”
说着,三人就来到了8楼,进了一个房间,找到了正对马路的窗口,钱乙爬上去一脚在里一脚在外骑了,李丙坤也要上去,赵水庚扯了:“局长,你身子不好,就在里站着,伸着头去就行了!”
赵水庚也上去骑了,将布幅给了一个角给钱乙,两人手一扬,布幅就直标标地竖在窗口下面了,正好一阵风吹来,吹得晃晃荡荡,如一面旗帜。
三人手围在嘴边成喇叭状大喊:“跳楼啦!我们跳楼啦……”
喊第一声的时候,钱乙“扑哧”一声笑出来了,他看到他们两人那么严肃认真地喊,笑到一半就止住了,就拼了老命地喊着。

李保林的摩托车刚停在一家小旅馆的门口,赵小双的一条腿还旋在半空,他的手机响了。刚一接电话,他的脸说变得如腊纸一样,一叠声地说:“好,我马上来,控制好局面,先不要给所里打电话!”
赵小双还没明白什么事,李保林已经启动了车,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旋,就调过了头,又浓又猛的黑烟快把她给打翻了。
听到“蓝天大厦”有民工跳楼的消息后,就在那一瞬间的时间里,李保林的头脑里闪过了两个念头。一个念头是:他妈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完了!彻底地完了!另一个念头是:好,自己立功的机会终于来了,如果自己能搞掂这桩事情,那就可以稳稳当当地转民警了!
李保林以生死时速来到了“蓝天大厦”的治安岗亭前面,车还没停稳就蹦了下来,人和车全摔在地上,他爬起来从车上取了铁棍,一想不对,就把铁棍远远地扔了。
一个治安员跑了过来,用手指了一指,李保林果然看清了一个窗口上有3个人爬在那里,一声一声地喊着,但听得不是十分的清楚。
李保林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儿,街上车辆多、行人少,或许正因为这个原因,谁也没有注意到那3个人在嚷什么,即使听到什么,太阳火球似的照着,谁也懒得抬头去看。而且,赵水庚他们还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也许由于一时心急,根本就没有细看,他们挂下的布幅弄反了,就算有人看见了,还以为他们在搞装修哩。
李保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许多,镇定地吩咐治安员把摩托车锁了,他把挽着的袖子打了下来,还慢慢地整了整,然后,走了进去。他听到工棚里吵吵嚷嚷的,另一个治安员在门口站着,他远远地朝治安员赞许似地点了点头。
底下还有一个治安员在那里挥着双手跟上面的3个人对话,看见李保林进来了,就冲着天上喊道:“不要喊了,不要喊了,我们队长来了!”
上面的声音果然停了,李保林大声地喊着:“三位兄弟干什么呀?不要命啦,这么高的!”
有一个人接了,是钱乙的声音:“今天不把工钱拿来,我们就不要命了!我们是说得到做得到的!”
一个“钱”字刹时点起了李保林的灵光,他摸了口袋一把,赵小双给的那2000元硬硬的在,他掏了出来,喊道:“你们真是犯糊涂了,你看,这不是给你们送钱过来了吗?我们所里把那姓黄的逮了,我是来给弟兄们送伙食费的,你们干嘛呢?”
此时,赵水庚3人在上面正很不是滋味,他们根本没想到会落到如此结果,居然一个“观众”也没有,昨晚就跟其他人商量好了的,他们3人负责跳楼,其他人则负责制造气氛,一等他们在上面开喊了,那些人就在下面大吵大叫,谁知道下面屁都没有放一个!
最先打退堂鼓的是钱乙,他牢骚满腹地对李丙坤说:“你看你看,鸡巴用都没有!喉咙都喊嘶了,水也没有,钱拿不到,先会渴死的!下去下去吧,给他们认个错,说是开玩笑的。”
李丙坤说:“那咋行?你不是给人看笑话吗?这样下去了,我们的脸往哪儿放呀?再坚持一下吧,要是……”他转过脸看赵水庚。
赵水庚怒道:“你他妈的要下去,老子就先一脚把你蹬下去!”
钱乙瞪了赵水庚一眼,本想说:什么玩意?看谁把谁蹬下去呢?但话到嘴边还是吞下了,大家都是一个线上的蚱蜢了,争什么呢?况且赵水庚也不容易!
李丙坤说:“小乙子,打湿了头就得剃,再坚持坚持吧。”
看到李保林来了,大家心里就有劲了,还终于来了一个能说点事的人了,李保林多次到这里处理事情,他们认识,听到李保林这么一说,3人就嘀嘀咕咕。
李丙坤喜形于色地说:“水庚,你看看,他真的拿钱来了啊。”
赵水庚说:“你别听他瞎说,等我们一下去了,他就一手铐就铐了你,叫他把钱送上来,钱到手了才是真的。”
钱乙就大声地喊:“你把钱送上来。”
这一下正中了李保林的下怀,他还正担心他们不让自己上去呢,一靠近了就有办法了。
李保林带了一个治安员上去了,准备走近,赵水庚厉声喝住了:“别拢来,就站在那儿,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了!”说着真的把身子朝外挪了挪。
李保林笑着说:“你看你看,你们都不相信我了,大家都他妈打工仔,我凭啥骗你们?今天刚把姓黄的逮了,这家伙真妈毒,拿了弟兄们的钱跑,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这是弟兄们的血汗钱呀,你咋能吞了呢?你想吞就能吞得了吗?噼哩叭啦一阵打,这下老实了,哈哈,跪在地上求饶,我会一五一十地给大家的,不够的话,我卖了车也给……”
李保林的话收到了良好的效果,钱乙跟李丙坤对了对眼神,微微地点了点头,只有赵水庚却脸如止水的,他紧紧地盯着李保林两个。
李丙坤说:“他娘的,这样缺德的家伙抓到了就应该枪毙。我们一分一厘赚的都是血汗钱,家里火烧眉毛地等着用……”他的手虽然仍紧紧地抓着窗台,但身子已经转过来了,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钱乙插话说:“对,就他妈的应该枪毙!”
李保林说:“枪毙倒未必,但这次也够他脱层皮了!”他想起了昨晚那姓黄的张狂样,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李丙坤说:“钱都叫你带来了?”
李保林马上掏出钱来了,笑笑说:“所里叫我先给弟兄们送点伙食费来,每人200元,你看,一来就碰上你们跳楼,真是的!快了快了,就这几天的事。”

钱乙和李丙坤已经下来了,每个人从李保林的手里拿了200元伙食费,但任凭李保林的喉咙都说干了,赵水庚就是不下来,他硬得很,非得全部工钱到手了才下。
李丙坤和钱乙也在旁边劝:“水庚,下来吧下来吧……”
赵水庚对着两人大骂道:“滚,你们他妈的都是软骨头!”
李保林叫治安员带钱乙和李丙坤下去了。走出门的时候,李丙坤回头看赵水庚一眼,还想说句什么话儿,但喉头涌了涌,没有说出来。
李保林一时感到真无计可施了,他心里沮丧了那么一会儿,但他随即发现了一个契机,那就是那小子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朝外面看一下,也不知道他看什么。这样下去就算自己说累死了也无法让他下来的,李保林盘算着,看来只能用强了,趁这小子外看的时候猛地蹿过去将他拽下来,但现在的距离显然太远了,再走进几步就好办了。李保林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弄得有些热血沸腾,他的头脑里甚至幻现出了自己把那个小子拽下了的情景,“噼哩叭啦”一阵老拳,先揍翻他狗日的再说,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这个油盐不进的人,他妈的!
赵水庚又往外看了一眼,李保林偷偷地向前迈了一步,那小子没有发觉,李保林心中窃喜。
李保林忽然说:“水庚,你叫水庚是吧,你是哪里人呀?”
赵水庚说:“江西的。”
“江西哪里的?”
“你也是江西的?”
“不哩,我湖南的,挨着江西的。”
“哦。”
“你们江西是不是老乡都叫做老表?我们是半个老表哩。”
“我没有你这样的老表。!”
说话间,李保林已经偷偷地向前迈了三步,差不多了!他暗暗地运了运神,他突然一指窗外,大声地叫道:“你看——”
“看”字还没有出腔,李保林就腾身跃起扑向了赵水庚,他抓住了,但由于用力过猛,整个头都冲去了窗子,下盘没沉住,两条腿都扬起来了,受到惊吓的赵水庚将他往外一扯,只听见“啊”了一声,两人就抱成团堕了下去,那布幅迎风张开了,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展翅的大鸟。

完于2003年9月3日“台风杜鹃”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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