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情况呀。”金美娟说。边说还边顽皮地晃着自己的脑袋,完全不象是老板在对为自己打工的职业经理说话。
“哪方面情况?”韩楚问。
“全部。”金美娟说。
韩楚想了一下,说:“资产状况和财务状况相当不错,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企业中最好的一个。管理状况一般,你事实上是按照项目承包的方式进行管理的,至少眼下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产业结构方面不理想,行业铺得太广,主业不突出,有点游击队的做法,什么赚钱做什么,表面看起来风险分散了,其实对长期发展不利。”
“说完了?”金美娟问。
“说完了。”韩楚说。
“那你有什么打算?”金美娟问。
“还不成熟。”
“不成熟没关系,”金美娟说,“说出来我们俩一起讨论。”
韩楚略微思考了一下,说:“我觉得首先应该进行结构调整,比如那个服装厂,我觉得就没有必要再搞了,无论是从行业还是从地理位置上,管理起来都不大方便,而且还占有那么大一块资产。不如把这部分资金套现出来做其他事。”
韩楚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金美娟一直瞪着他。一边瞪着他还一边点头。
金美娟这样点头不仅是出于礼貌或者是有意鼓励韩楚说出自己的观点,而且还表示她确实认为韩楚说的对。有那么一刻,金美娟甚至想到了一句苏格兰的谚语,“男人毕竟是男人。”事实上,韩楚刚才所讲的这些问题金美娟以前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只是没有韩楚这么明确罢了。特别是韩楚说到的管理上的不方便,金美娟更始深有体会。首先管理工厂金美娟并不是很在行,而且管理工厂非常麻烦,赚钱不多,费事不少,并且容易发生货款拖欠和治安麻烦这类的问题。其次是工厂在关外,来回都相当的不方便。金美娟不知道好好的一个深圳市为什么要人为地用铁丝网分隔成关内和关外,如果说二十年前的改革开放之初,出于当时政治上的考虑,怕资本主义的东西传播到内地,这样做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二十年后的今天,特区改革开放的政策已经得到党和国家两代领导集体的充分肯定,还有必要设置这道隔离网吗?其实现在内地的某些地方比深圳开放,深圳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更用不着自做多情。如果说深圳是中国境内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必须用隔离网围起来防止坏人进来破坏,那么北京怎么办?北京难道不比深圳更重要?北京不是比深圳更怕破坏人破坏?如果说深圳经济特别发达,并且这种发达只能允许少数人享受,而不能允许普通老百姓进来,那么上海浦东怎么办?浦东现在不是比深圳更发达?其实不仅浦东比深圳更发达,就是昆山现在也比深圳发达,而且今后会有越来越多的地方赶上深圳甚至超越深圳,怎么办?难道发达一个地方就围起一个地方?笑话!
金美娟这时候已经开始有点庆幸自己的选择,她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去辛苦,能请一个像韩楚这样的男人来做帮手有什么不好?金美娟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就问韩楚:“套出现金来做什么?”
“现在还没有想好。”韩楚说,“现在可以一边想办法套出来,一边着手制定公司发展规划。如果先套出来了,而规划还没有制定好,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将这些钱以保证金的形式借给证券公司,利息肯定比银行高出一倍,而且非常安全,一点也不用操心。”
金美娟开心地笑了,因为金美娟也想到过这个问题。
这些年金美娟充分利用自己的美女优势和聪明才智,结识了不少朋友,其中就有做证券的朋友。这些“做证券的朋友”既包括直接在证券公司工作的老总和分析师,也包括机构操盘手,还包括自己坐庄的“大鳄”。这些人大部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喜欢漂亮的女人,特别是喜欢漂亮而智慧的女人,如果这个漂亮而充满智慧的女人再自己驾驶一辆奔驶车,那么他们就以认识她而光荣。金美娟就是这样一个聪明漂亮而富有的未婚女人,所以她特别受这些人的青睐,所以金美娟就有一批这样的朋友,所以这些朋友为了能显示自己“有料”,就经常争着为金美娟提供一些非常有价值的行情情报。刚开始金美娟对这些情报不屑一顾,她甚至把这些非常有价值的情报与这些男人送给她的一束鲜花一样看待。后来她陆陆续续接到一些电话,这些电话问她那只股票赚了多少钱。金美娟问:哪只股票?对方回答就是我上次让你买的那只股票。哪只?金美娟问。于是对方就说出股票的名称和代码,并且说当时是每股8元,现在已经涨到每股18元了。于是金美娟打开电脑,调出那只股票,一看,吓了一跳。如果当初听了对方的建议,跟上一百万股,这几个月不就已经赚上一千万了?!
吃一鉴长一智。金美娟后来就非常重视这些朋友提供的信息。但她并不是很贪心,从来没有一只股票一下子跟上一百万的。金美娟每次只跟十万,她觉得跟十万就够了,反正她的朋友多,每个情报来源跟十万比一个情报来源跟一百万好。在情况特别好的时候,金美娟也跟过几十万的。每当这个时候,金美娟就碰到透资问题。所谓透资,就是客户以自己帐户上的股票做抵押,向证券公司借钱炒股票。比如某个客户在某证券公司的保证金是一千万,但是他特别看好行情,打算买两千万的股票,那么证券公司就借一千万给他。证券公司这样做的目的是增加客户的交易量,客户的交易量越大,证券公司收取的交易费就越多。其实证券公司透资给客户的钱往往并不是证券公司自己的,证券公司自己没有那么多的钱,证券公司即使有那么多的钱,他们一般也舍不得借给客户,他们会用这笔钱做自己的自营盘。证券公司透资给客户的钱通常是其他客户的。其他客户将钱借给证券公司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比银行更高的利息收入,而且他们这样做几乎没有风险。一旦出现风险,证券公司就会按照事先签定好的协议在较低的价位将透资客户的股票强行卖掉,以保证证券公司和放贷人的利益不收损害。反正透资人的股票在证券公司的监管之下,跑不了。
既然金美娟对证券公司的这套操作清楚,所以他认为韩楚说的有道理。金美娟现在关心的是怎样才能将服装厂变现。
4
关于服装厂如何变现的问题,韩楚一共提出了三种可能,第一是卖掉,第二是向银行抵押贷款,第三是租赁回购。关于卖掉和向银行抵押贷款金美娟清楚,没有提出疑问,但是关于租赁回购她不清楚是什么意思,她让韩楚解释一下。
韩楚说:“租赁回购就是把工厂以较高的租金租赁给承包人,几年之后这个工厂就归承包人了,相当于承包人分期付款将工厂买下了。”
金美娟听了好像还是不十分明白,她问:“那干脆叫分期付款算了,干吗叫‘租赁回购’?”
“那不一样,”韩楚说,“如果是分期付款,几年之内万一情况发生变化,双方就要扯皮的。而如果是租赁回购,承包人发生问题就可以随时撤走,双方谁也不欠谁的,等于是提前退租,不存在退款的问题,因为以前支付的是租金,不是购买工厂的款。租金不存在退的问题,购买工厂的款是要退的。”
韩楚认为自己已经讲清楚了,但是金美娟还在眨巴眼,仿佛还没有回过神来。
韩楚说:“你知道出租汽车公司与出租车司机之间是怎么合作的吗?”
金美娟摇摇头,表示不清楚,并且实打实地说:“不知道,你说说看。”
韩楚说:“司机交上一笔定金后,就可以将车子开走,然后每月向公司交一笔租金,几年以后车子归司机自己。”
金美娟点点头,说明白了。
韩楚见金美娟明白了心里就蛮高兴,不仅高兴金美娟终于明白了,更高兴金美娟这个人非常真诚,不是那种不懂装懂的人。韩楚觉得一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懂,不懂没关系,不懂的东西可以像金美娟这样多问几遍,多问几遍就懂了。韩楚怕就怕那种不懂装懂的人。如果这个人是打工的,不懂装懂可能会办错事,如果是老板,不懂装懂可能就会毁掉公司。
韩楚在王朝集团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件事。当初王朝集团的大厦要贴玻璃幕墙,主席主张要贴就贴最好的,于是打算用进口材料。由于这是一项非常巨大的开支,所以主席亲自过问。主席并不懂玻璃幕墙,不懂没关系,主席让下面的人找来六家供货商,然后一家一家地分别谈。每一家都说自己的材料最好,而说别人的不好。等六家全部谈完了,主席也成了行家了。最后,主席从中选择了一家质量最好的一家,并且将价钱压到最低,因为主席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一家供货商手中材料的所有缺陷。从这件事情中韩楚发现,不懂没关系,只要做事情的方法对,隔行不隔理,方法对就能成事。今天韩楚发觉金美娟没有不懂装懂,所以心里高兴。
韩楚是高兴了,但是金美娟好像并没有高兴。
金美娟说:“不行,这样最后还是会扯皮。服装厂跟出租车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韩楚问。
“出租车牌照是稀缺资源,”金美娟说,“出租司机没有选择,当然要听从出租车公司的,出租车公司的规定就是‘法律’。但是服装厂并不是稀缺资源,承包人干吗要听我们的。再说即使这样行了,我们也不能马上套现,还是要一个月一个月地收,哪有什么意义?”
韩楚没出声,他在想着金美娟的话。他觉得自己虽然懂的东西比金美娟多,但是金美娟大事不糊涂,刚明白过来的东西,马上就能判断出它的利弊。不简单。看来这个女人不仅漂亮,而且确实很智慧。女人靠漂亮也能赚钱,但是赚不到大钱,赚大钱的一定需要大智慧。
“那么你的意思呢?”韩楚问。这一次是真心实意带有请教口吻的问。
“卖掉当然好,”金美娟说,“但我估计比较困难,而且也卖不出一个好价钱。剩下的只有从银行抵押贷款了。”
韩楚点点头,表示认同,但同时又说:“贷款也比较麻烦。要准备各种文件资料,包括财务报表,审计报告,还要写贷款申请,办贷款证,资产评估,几年的业绩等等,关键还要看与银行的关系,不仅跟信贷员的关系要好,还要直接跟行长关系好,不仅跟支行关系好,还要跟分行关系好,否则审贷会通过不了也是白忙。”
韩楚对此是有发言权的。韩楚以前在王朝集团担任主席的助理,王朝集团总共从各个银行贷了差不多二十个亿的款,傻瓜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金美娟好像不畏艰险,金美娟说:“我们俩分一下工。你负责资料准备,我负责跟银行协调关系。怎么样?”
“没问题。”韩楚说。
韩楚觉当然会说没问题。韩楚不怕准备资料,资料是死东西,最多就是费点事,没有搞不成的。韩楚就怕协调银行关系。韩楚在王朝集团的最后阶段几乎天天跟银行打交道,到后来见到银行的人头就痛了。银行是最嫌贫爱富的。王朝集团辉煌的时候,银行人见到主席甚至是见到主席的助理都热情得像狗见到主人,王朝集团发生财务困难需要银行支持时,这些惜的狗一下子全部变成了逼债的黄世仁,见到主席助理甚至是见到主席本人,都像是财主见到了讨饭的。现在金美娟主动说她自己去协调银行关系,最好。韩楚甚至想对金美娟说“你千万别在银行面前提到我”,但是忍住了,他怕金美娟误解。想着先按金美娟的安排准备资料再说吧。
5
韩楚在深圳有几个老朋友。这里特意加上“老”不是多此一举。深圳人说“朋友”和内地不一样。深圳人说朋友那就有可能只是在一起吃过一次饭,甚至是连饭都没有吃过,只是一面之交而已。深圳是个快节奏的城市,做什么事都讲究一个效率。深圳人打麻将都比内地人快,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就是推倒和,能和赶快和,而且没有什么大和,等不及大和。深圳人这种讲究效率的习惯也用到交朋友上。只要见过面的都算是“朋友”,而且甚至有些根本就没见过面,现炒现卖,当场就卖。内地人交朋友,即便是以功利为目的的,也还要讲究个“放长线钓大鱼”,深圳人没有那份耐心,别说是放长线了,连短线都懒得用。深圳人干脆就不钓鱼,要钓也是在水泥池子里钓,在水泥池子里钓还不如直接用鱼叉叉鱼,当场兑现,叉到就叉到,叉不到就换个地方继续叉。韩楚虽然来深圳十年了,但还是不习惯深圳人的这种做派,但是又必须进入深圳的主流社会,要想进入主流社会就必须入乡随俗,于是韩楚就发明了“一朋两制”,对按深圳标准交往的一般的朋友称“朋友”,对按照内地标准交往的朋友称“老朋友”,以利区别。
韩楚在深圳的“老朋友”其实就是在内地时候交往的朋友,只不过现在大家都来到深圳罢了。其中最“老”的要算是朱云和周思源。因为他们都是韩楚中学时代的朋友。人们常说中学时代的朋友比大学时代的更好,韩楚认为这话不假。中学时代比较单纯,同学们之间没有什么利害冲突。大学时代就不一样了,大学生本身就是半个社会人,同学之间就会有利害冲突。比如毕业分配呀,比如争取进步呀,比如助学金的多少呀,比如争夺女朋友呀,等等等等。再说,中学时代的同学不仅仅是同学,中学时代的同学还至少是老乡。既然老乡都三分亲,那么老乡加同学不是更亲?
朱云和周思源就是韩楚在深圳这种“更亲”的老朋友。
朱云和韩楚不仅是同班同学,而且他们俩当年还是同一个宣传队的。朱云当初拉小提琴,韩楚拉二胡,二人在一个乐队。同在一个乐队不仅表示二人天天接触,还表示他们志趣相投。那时候的学生不太注重文化课的学习,却比较关心文艺特长。这也难怪,文化课学的再好也只能是上山下乡,但是在文艺特长方面成绩突出者则可以直接去文工团或者是去部队。因此,当时能进入学校宣传队的人是非常光荣的,并且他们不希望其他人来分享自己的这份光荣,于是自己抱成一个非常紧的团。由此可见朱云与韩楚的关系多么的不一般。
周思源也是他们班的,但是在学校时,周思源与朱云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周思源与韩楚的关系要近许多,因为韩楚与周思源不仅是中学同学,而且俩人从小就是邻居。当年韩楚因为二胡拉的出了头,一度成为学校的明星。周思源和朱云为证明他们谁跟韩楚关系最好还在班上争论过。这些当然都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除了当作笑话将之外,再也不会影响到今天的生活。现在他们两人在深圳都有了自己的事业,而且干得不错。
大约是为了庆祝自己重新找到合适的新工作,或者是为了打消几个老朋友前段时间对自己装糊涂的难堪,还有可能是为了庆幸自己的新老板是个比较开明的女士,甚至什么都不为,就是想找个理由老朋友之间在一起聚一聚,韩楚这一天把他在深圳的几个老朋友叫到一起。这其中就有朱云和周思源。
老朋友们如约前来。毕竟,他们觉得前一段时间有点对不起韩楚,如今见韩楚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自己也仿佛去掉一块心病。
男人们凑到一起,心情不好的时候肯定要喝酒,心情好了的时候也要喝酒,而且不仅要喝酒,还要谈论女人。韩楚为了打消几个老朋友心中的顾虑,故意自己挑着轻松的话题讲。
韩楚说:“以前我是小瞧女人了。通过我现在这个老板金美娟,我对女人有了新的认识。”
“什么认识?”周思源说,“是内部认识还是外部认识,快讲出来让我们听听。”
朱云他们几个也跟着说对,讲出来听听,有福共享。
韩楚说:“说说可以,共享不行。”
“好吧,”周思源说,“那就先说说吧。”
“你说这个金美娟,”韩楚说,“三十岁的女人,也没有什么家庭背景,前几年才搞了一个小广告公司,现在的资产已经达到几千万。你们说能不能?”
韩楚说完之后,几个大老爷们没人说话。因为这并不是他们感兴趣的话题,或者是他们几个加起来恐怕还没有几千万吧,所以说话不响。
几个人这样沉寂了一会儿,周思源说:“屁!什么没有背景?你别被她糊弄住了。怎么没有背景?你说的那个金美娟我知道,上一次科技大厦楼宇智能化工程,凭什么被她接走?她有他妈屁的设计施工能力?说起来最后是以OEM方式对外合作完成,其实就是对外转包了。这件事情谁心里不清楚?可是清楚有什么用?还不是她脸蛋漂亮,跟业主单位的老板有一腿。”
周思源说的这些情况韩楚还真的不知道,但是他相信周思源不会瞎说的。周思源自己也搞了一个专门做停车场自控系统工程的公司,据说他当时也参加了竞标,因此他的情报来源可靠。尽管如此,韩楚还是不想听别人说他老板的坏话。
韩楚说:“你又瞎说了不是?她和业主有没有一腿你也知道?”
周思源被韩楚的话呛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也不奇怪,”朱云说,“现在这种事本来就见怪不怪。其实我还是蛮佩服金美娟,就算是有一腿也还是说明她这个女人有本事,现在想跟人家有一腿的女人多着呢,问题是要有人要才行呀。很多女人即使是跟人家有一腿了,得到的也只是一些蝇头小利,能接到这样的大工程,决不仅仅是‘有一腿’就能做到的。”
这就是朱云,韩楚心里想,他总能找到替双方解围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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