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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家乡小村的路上,我遇见他,一脸凌乱的胡须,脸有些木,中等个子的身上裹一件老蓝布衣服,背上一个大箩筐。他转过身,跟擦肩而过的同村老汉打招呼,声音自电视屏幕传出来,去哪里嗦。老汉告诉他自己正要回去找鸡仔收菜籽。采访记者好奇,过去问他背了什么,一块老腊肉和两瓶啤酒跳了出来,他平静地说,那是他惟一的家当,家里人都在地震中死光了。
这个人,他有些像我的邓姑爷。前几天,爸爸还在跟我说邓姑爷的事,说尽管是外姓女婿,却比儿子还要亲,什么忙都是他帮的,还接爷爷去家里耍,种他最爱吃的丝瓜。
也有些像我的大表爷。夏日午后,表亲们坐在屋里聊天,他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接着笑嘻嘻地馋着脸,翘起的二郎腿一点一点地,利华,你不是痛你爷爷吗,要得嘛,他的吃水都包给我挑了,你只要每月给我两百块钱就行了。也不知道大表爷到底帮爷爷挑了几年的水,总之,爷爷死的那年,他也走了,是肝癌。家里没钱治,他晃着身子去医院,依然笑嘻嘻地问医生,我还能活好久撒。
对于大表爷来说,死亡,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他家的小阁楼反正垮得不成样子了,换个地方,也差不到哪去,何况,那个地方,是他早晚要去的。
乡下的人,似乎都对生死看得很平常。
超然物外,一副淡定仿似哲人,他们说闭了眼睛就是了,怕什么,他们还信迷信,认为逝去的人会永远留在村里,哪儿也不会去。
他们大多没读过什么书,常常,连自己居住了几十年的地名也念不对,嘴里说圆了的山灰坝,后来我看了标识,才知道是三汇。
更不用说财物,他们大多,家中也就惟一一张薄薄的存款,薄得几乎透明,最大的财物,于他们,是祖辈传下来的宅基地,自留地。
不像我们,蛛网上的小虫子般扯着千丝万缕的牵连,越挣扎越通不过气,鸟为食亡,人为欲累。
所以,生生死死,在他们,是常态,生时,他们就不拥有什么,逝去,他们依然两手空空,大起大落是遥远的,他们去了,也不过埋在家门口,或是窗底下,倚墙望门。
也所以,不要说那个老蓝布男人是在寻求温暖,一块老腊肉,一点点物质带给他的温暖,不是的,我就是那村里的黄毛丫头,长大后,我才明白,他们是在惜物,那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甚至用生命换来的,鸡婆鸭公、父母妻儿,他们默默看着,一样眼里充满了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