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弗里丝的舞会(2)
吴仲湛英语小说翻译选(16)
江湖侠客附记:明天(7月3日)吴仲湛就起程到上海参加第十八届世界翻译大会了。休博几天。临走前,发本文各位欣赏,请批评斧正。
贝拉.弗里丝的舞会(2)
[英]伊夫林.沃(Evelyn Waugh)
吴仲湛 译
干这些事时,贝拉简直不知半点疲倦,她从起居室瘸进大厅,走下长廊,登上楼梯,训斥仆役们把手放在光亮的家俬上。时候一到,她又上上下下溜滑过桃花心木的起居室地面,去拿法国滑石粉来擦地板。她找到了一套被遗忘的瓷餐具,和莱利一起走下地窖清点陈年香槟。晚上,杂役们打发走了以后,贝尔连夜翻阅菜谱,给舞乐团的经理写又长又详细的信,将地址写在铜板印刷的请帖面板上。请帖在书桌上堆了厚厚一叠。
爱尔兰不大,两地相距不遥远。人们尚且不在乎驱车三个钟头作一次午后的拜访,这么一个意义重大的舞会,什么长距离旅行都不在话下啰。贝拉满心喜欢,用她一贯的孩子般的书法在请帖上签名,在信封上写地址,好几个晚上她不得不干到深夜。请帖上的名字很多早就离开人世或生病,有些她还依稀记得的小时候的朋友,住在外国,也早到了退休年纪。她要寄信去的那些住宅,许多在1922年那场大火灾中烧成废墟,再没重建。
终于,终于,最后一个信封写好了,贴上邮票。她比平日更迟离开书桌,四肢酸痛,两眼疲惫,有点晕眩。然而,那个夜晚,她终于锁上了抽屉,自以为一个舞会最重要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不过,有几个人被有意忽略了。
“怎么回事?我听说贝拉要搞个舞会。”哥登太太对摩克斯笃克夫人说,“我还没拿到请帖。”
“我也没有。我想那老太婆该不会把我给忘了吧。真想去看看,我从来没进过那房子,我敢担保她一定弄到些什么好东西。”
日子越来越近了,贝拉也更加注意她的仪表。最近几年她甚少买衣服,她以前常去定做服装的都柏林的那家裁缝店早已关门大吉。起初她甚至想上伦敦或巴黎去看看有没什么比较入时的衣服。后来她找到一家还可以的成衣店,买了一套十分时髦的红缎子长礼服,配上白色长手套,缎面鞋子。从都柏林她请来个发型师为她整个新发型。
那一天终于来了,她一大早就醒过来,兴奋得体温都有点升高。她躺在床上,直到仆人来叫起床。脑子里不断地重复背诵早已安排好的议程的每一项。午前,在她的监督下,布置好了舞厅,摆好了餐厅里的烛台。她吩咐先摆好餐桌上的银餐具和玻璃酒杯,又亲自动手给楼梯平台和大厅里摆上菊花,忙得午饭也顾不上。她觉得有点头晕目眩,躺下休息会儿,很快起身动手给雇来的差役的制服缝上缀有族徽的纽扣。
请帖写明舞会晚上八点开始,她不知道是不是过早了——听说舞会总是很迟才开始的。但是随着那个令人心烦的下午慢慢过去,贝拉倒为自己不需要等待太长时间而暗自庆幸。
六点钟。她站起来去打扮一下,理发师正等着,口袋里插满了梳子。他又是梳,又是卷,把她的头发摆弄成整齐庄重的式样。她戴上所有的珠玉饰品,站在房间的穿衣镜前,看到自己的新形象,惊讶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然后,她一瘸一瘸下楼去。
烛光下的舞厅更显得富丽堂皇。乐队、十二个雇来的跑堂,还有穿着短裤、黑丝袜的莱利,都在。
时钟敲出八点整。贝拉等着。没有一个人来。
她在楼梯旁一把镀金椅子坐下,两只空虚的蓝眼珠直瞪瞪看着前面。大厅里、衣帽间里、餐厅里,差役们面面相觑,露出会心微笑:“这老太婆等谁呢?没有一家人十点以前吃完晚饭的。”
夜里十二点半,贝尔从椅子里站起来,脸上毫无表情。
“莱利,我该吃晚饭了,我觉得很不舒服。”她慢慢拐进餐室。
“给我一只填鹌鹑和一杯酒,叫乐队开始奏乐。”
“蓝色的多瑙河”华尔兹舞曲在大厅流动,贝拉露出微笑,脑袋也合着拍子左右摇摆。
“莱利,我饿极了,一整天没吃东西,再给我一只鹌鹑和一点香槟吧。”
在蜡烛和杂役们中间,莱利显得鹤立鸡群。他给女主人端来一份相当可观的晚饭。贝拉细咀慢嚼,很惬意的样子。
吃完饭,她挺起身,说:“看来有些不对劲,怎么没人来参加舞会?忙乎了这么久,实在令人失望。叫乐队回去吧。”
在她离开餐室的当儿,大厅里一阵骚动:客人们来了!
贝拉发疯似地在椅子里车转身,面向楼梯:她得在客人们通报姓名之前跑到楼梯顶格!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拄着拐棍,心跳得砰砰响,三步并作两步,她终于爬上了楼梯平台,转过脸向着贵宾们。
她觉得眼前一片雾茫茫,耳朵里嗡嗡鸣叫,艰难地喘气。朦朦胧胧中,她看见四个人影走进来,莱利迎上前,大声通报:
“摩克斯笃克爵爷偕夫人,塞缪尔哥登老爷和太太。”
猛地脑海里那一团混沌一下子清澄了,楼梯底下站着两个不邀自来的女人:摩克斯笃克夫人——布商的女儿,哥登太太——美国人。
她身子猛一挺直,空虚的蓝眼睛直盯着她们。
“我实在没料到这种荣幸,”她说,“如果我不使你们感到满意,请多多包涵。”
摩克斯笃克夫妇和哥登夫妇吓得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女主人一对疯狂的蓝眼睛,猩红的礼服。另一头,大厅空空荡荡,显得异乎寻常的宽大。舞曲在空旷的楼房里回荡,充满菊花香味的空气更加沉闷。
接着,原先那些戏剧般的不真实的场景都从眼前消逝,弗里兹小姐——就是贝拉,或者贝尔——颓然坐下,两手伸向管家,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说了一句话。
莱利和两个杂役把老太太抬到一只沙发里。她的精神完全集中到一个事实:“她们不请自来,这两对夫妇。除了她们,没有人来。”
第二天,她死了。
邦克斯先生赶来参加葬礼。他逗留了一个礼拜,整理遗物遗产。
在抽屉里,他发现一些贴好了邮票,写明了地址,可是没有寄出去的舞会请帖。
[作者简介]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1903-1966)作为一个多才多艺的英国小说家和传记作家,享尽了扬名天下与巨大成功之乐。父亲是英国著名出版商兼文学批评家,他的兄长也是作家。1924年从牛津大学毕业后,除了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段时间外,他献身于写作。1928年发表了最早的也是最著名的小说《衰弱与瓦解》,描绘了一幅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英国社会的讽刺画卷。1930年加入罗马天主教会后,写了圣徒列传和现代天主教的题材。1940年代,小说《旧地重游》被改编为好莱坞影片,里面的人物属于一个古老的天主教家族,与他的其它战争题材作品一样,描写的是真人真事,而不是一些杜撰人物。他的另一部畅销小说《受爱戴的》对美国的殡葬风俗进行讽刺。
(全文结束,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