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仲湛英语小说翻译选（16）

    江湖侠客附记：明天（7月3日）吴仲湛就起程到上海参加第十八届世界翻译大会了。休博几天。临走前，发本文各位欣赏，请批评斧正。

 

 

 

贝拉．弗里丝的舞会（1）

［英］伊夫林．沃(Evelyn Waugh)

吴仲湛  译

 

[作者简介]

    伊夫林．沃(Evelyn Waugh)（1903-1966）作为一个多才多艺的英国小说家和传记作家，享尽了扬名天下与巨大成功之乐。父亲是英国著名出版商兼文学批评家，他的兄长也是作家。1924年从牛津大学毕业后，除了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段时间外，他献身于写作。1928年发表了最早的也是最著名的小说《衰弱与瓦解》，描绘了一幅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英国社会的讽刺画卷。1930年加入罗马天主教会后，写了圣徒列传和现代天主教的题材。1940年代，小说《旧地重游》被改编为好莱坞影片，里面的人物属于一个古老的天主教家族，与他的其它战争题材作品一样，描写的是真人真事，而不是一些杜撰人物。他的另一部畅销小说《受爱戴的》对美国的殡葬风俗进行讽刺。

 

 

    族谱上，她的全名是：安娜贝尔．罗兹夫特．道伊尔．弗里兹小姐，但在这乡下地方，人人叫她贝拉．弗里丝。她是这家族的最后一个幸存者。弗里兹家自十二世纪斯特朗博时代起，就一直住在巴林格附近，这是一个离都柏林四个钟头路程的小集市，她家的弹子房里挂着一幅家谱简图，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家族的历史。

 

    最新的房子还是十八世纪中期建成的，那时她家有钱有势，但现在增添了不少亟需维修的项目。显然，它不能与哥登庐相比——美国籍的哥登太太装上了电灯、暖气和升降机——，也无法与摩克斯笃克堡媲美——摩克斯笃克爵士娶了一位身份比他低，但非常有钱的老婆。在乡下，这些都是既新奇又荒唐的事。

 

    无需追溯这个家族的衰亡史：像其它一度显赫的家族一样，弗里兹家无可挽回地衰落下去。在最后一代人中，出了许多古里古怪的事。就说贝拉的那位兄弟吧——她从他那儿继承了不少遗产。他把整个生命都献给了油画美术，精神完全为暗杀事件所占据，他生前几乎把历史上从凯撒大帝到威尔逊将军的所有暗杀事件都画成了油画。

 

    没有必要过分细致描绘贝拉．弗里丝的相貌，那有点不合拍，因为看上去，她的长相和性格太矛盾了。她八十出头，不修边幅，肤色嫣红，灰白头发一缕一缕打成结，有几撮垂在脸颊上，她的大鼻子青筋暴露，眼睛是浅蓝色的，无神又疯狂。她笑起来很活泼，说话带明显的爱尔兰口音。

 

    她走路要拄拐杖。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当她带着猎狗打猎时，马把她摔到一堆松松垮垮的石头堆里，从那时起，她便跛了脚，再没法子骑马了。可是她不时徒步出现在猎人们面前，大声品评他们的马术。

 

    年复一年，她的老朋友们渐渐消逝了，村子里出现了很多陌生新面孔。他们认得贝尔，贝拉却不认识他们，她成为邻居们的话柄——一个不可多得的笑料。

 

    他们这样说：“我们看见贝拉了。真难以想像这老姑娘还能活多久，她该有九十岁了吧？我父亲记得她过去常打猎——骑着马跑得一溜烟。”

 

 

    说实在的，贝拉自己也开始时时为死的念头所困扰。前个冬天，她就已经病得快要死，然而四月底她又露面了，像以往一样，面色红润，但举动和思维迟钝许多。她指示要好好看管她父亲的墓地。六月，她第一次正式叫嗣子来见她，在那时之前，她一直拒绝与这个年轻人见第二次面。他是英国人，一个远房表弟，名叫邦克斯。见面第一眼，贝尔就不喜欢：他戴着一副角质眼镜，讲一口标准的BBC英语。头一回他来见贝尔，就跑到书库里拿走一大捆羊皮线装书。

 

    “嘿，您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好东西吗？”

    “当然知道，”贝拉撒了个谎。

    “全是第一版的，太珍贵了。”

    “你从哪里拿走的，就放回那里去。”

 

    后来，他写信感谢贝尔的款待，再一次提到这些书，令贝拉十分不快。她想：这小滑头胆敢满房子乱闯，给每件东西打价钱。我还没死呢！她越想越气，不能容忍邦克斯把她的书拿到伦敦去。她好像不止一次听说这些都是珍本，书房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书，邦克斯有什么理由从中获利呢？！

 

    她给都柏林一位书商写了封信，书商马上来到，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藏书，给她的六本书开出一千英镑价钱。冬天到了，贝拉仍然活着，手头有一千英镑。

 

    她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开个舞会。通常，在圣诞节这段时间，巴林格周围总有几个晚会举行，但没有人邀请贝尔。一来她的邻居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二来因为他们认为请了她也不会来，三来即使她接受邀请前来参加晚会，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排她。

 

    事实上，她是很喜欢参加晚会的，她喜欢在一个人声喧哗的房间里坐着吃饭。她喜欢听舞曲，喜欢闲聊哪个姑娘漂亮，谁和她相爱了。她也爱喝酒，喜欢看穿浅红色礼服的男人给她拿来好吃的东西。尽管她总是力图通过藐视举办晚会的女主人的身世，而使自己的心灵得到慰籍，但每当她听说邻居举办了一个晚会，她又照例没有被邀请，却不由自主地愤愤不平。

 

    事情就是这样：贝拉拿着一份《爱尔兰时报》，坐在她兄弟画的那张“亚伯拉罕．林肯在剧院中”的油画下方，突然想起要自己举办一个舞会。她霍地站起身，一瘸一瘸走过房间，拉了拉铃绳，男管家即刻到客厅里来了。他穿着绿围裙，正忙着檫洗银器。

 

 

    他问：“是您摇铃吗？”

    “不是我还有谁？”

    “我正在檫洗银器呢。”

    “莱利，”贝拉认真地，“我想在圣诞节办个舞会。”

    “真的？”管家很怀疑，“您这么大把年纪，还想跳舞？”

    听了贝尔解释她的打算，莱利眼里不禁露出同情的目光。“二十五年来，村子里还没举办过此类晚会呢，可得花一大笔钱啊！”

    “准备花一千镑”，贝拉微笑答道。

 

    准备工作令人叹为观止。从村子里雇来几个新的杂役，叫他们干些掸、扫、檫之类杂务，搬搬家具，拉开地毡，打扫灰尘。接着油漆工、裱糊工、管子工也来了。这阵子，贝拉又热切地下命令：给大厅里的扶手柱子上金粉，给窗户换新玻璃，把楼梯踏毡稍微移一移，不让破烂的痕迹露出来。

 

（未完待续）